第341章 灭齐大战(五)
崔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却仍强自镇定:“陛下息怒!如今战局虽危,但未至绝境。
临淄城高池深,禁军尚有五万,城中粮草足支一年。
江南各州尚有兵马十余万,水师主力仍在。
只要固守待变,未必没有转机!”
高湛猛地将案上玉镇纸扫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固守待变?等到周凌云兵围临淄,内外断绝,那时变从何来?!”
他站起身,在丹陛上来回疾走,玄色龙袍下摆拖曳过血迹斑斑的金砖:“高俨败了,张允退了,高冲被擒......朕手中精锐,折损近半!
而周凌云五路大军,如今何在?!”
兵部尚书颤声禀报:“据最新探报,北凉中路三十万主力已渡过黄河,在邺城以西扎营,似有围城打援之意。
北路牛元恺十万已破燕州外围防线,汪皓五万逼近燕山,赵阔八万兵临蓟城。
柳胜十万在江南连克三城,东线......东线告急。”
“好一个五路伐齐!”高湛停下脚步,眼中血丝密布,“周凌云这是要一口吞下我大齐!他想得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崔琰,你说,如今该如何应对?”
崔琰抬起头,额上已渗出汗珠:“陛下,为今之计有三。
其一,命高斌死守邺城,高览死守邯郸,绝不可出城野战。
北凉军长于野战而短于攻城,只要二城不破,河北防线便未崩溃。”
“其二,速调江南驻军五万,由水师护送,自广陵北上,增援临淄。
同时命张允水师不必再图截敌粮道,改为巡防黄河下游,确保临淄水路通畅。”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使者秘密面见周凌云。”
殿中一片哗然。
高湛眯起眼睛:“你是要朕求和?”
“非是求和,乃是缓兵。”崔琰急声道,“周凌云虽势大,然其新得中原,根基未稳。
宇文氏旧部、归附藩镇,未必真心臣服。
陛下可许以重利,割让河北部分州县,换取休战之机。
待我重整兵马,巩固江南,再图后计。”
高湛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以为周凌云会答应?”
“他会考虑的。”崔琰道,“北凉军连年征战,将士疲敝,粮草转运艰难。
若能在河北取得部分土地,体面罢兵,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何况......”他抬眼看向高湛,“陛下可暗中联络蜀中残部、宇文氏旧党,许他们复国自立,在北凉后方制造动乱。
届时周凌云首尾难顾,必不敢全力东进。”
高湛缓缓坐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开口道:“拟旨,一,加封高斌为河北大都督,总领邺城、邯郸防务,许他临机决断之权,务必守住二城。
二,命张允水师收缩防线,确保临淄至广陵水路畅通。
三,调江南镇守使谢安率军五万,即刻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遣使之事......崔琰,你亲自去办。
记住,不是求和,是议和。
朕可以让出黄河以北,但他周凌云须承认朕在江南的帝号,两国划江而治。”
崔琰心中苦笑——划江而治?
周凌云挟席卷天下之势,岂会答应?
但此刻他不敢再言,只得叩首:“臣......遵旨。”
“还有。”高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谢安,北上途中,若遇北凉军,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退,保全兵力为上。
临淄,才是根本。”
“臣明白。”
九月二十八,黄昏。
黄河北岸,北凉军大营。
周凌云看着刚刚送到的战报,嘴角浮起笑意:“高冲被擒,高俨败退,张允水师后撤......高湛手中,已无机动兵力了。”
费乐成抚须道:“陛下神机妙算。
如今东齐三路援军皆溃,邺城、邯郸已成孤城。
接下来,是围而不攻,还是......”
“攻。”周凌云斩钉截铁,“但不是强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城位置:“高斌手中还有五万兵马,粮草充足,若强攻,伤亡必大。
朕要逼他自己出来。”
乔震轩疑惑:“高斌为人谨慎,经此大败,恐怕更不敢出城了。”
“所以朕要给他一个不得不出来的理由。”周凌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传令牛元成,命他率三万轻骑,绕过邺城,直扑邺城以东的馆陶。
馆陶是邺城通往临淄的必经之路,存有大量转运粮草。
高斌若失馆陶,邺城与后方的联系便被彻底切断。”
费乐成恍然:“陛下这是要逼高斌出城救援馆陶?”
“不错。”周凌云道,“但高斌未必会中计。
所以,朕还要再加一把火。”
他看向李业:“你率陌刀营,秘密运动至邺城以南三十里的滏阳。
滏阳是邺城水源之一,高斌每日派兵取水。
你部抵达后,不必隐藏,大张旗鼓切断水源。
记住,每日只准辰时、申时两个时辰放百姓取水,守军若来,一律射杀。”
李业抱拳:“末将领命!”
周凌云继续部署:“乔震轩,你率十万人马,做出强攻邺城北门的姿态。
多备攻城器械,昼夜擂鼓,但不必真攻——朕要让他寝食难安,判断不出我军真实意图。”
“曲虎、盖默,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骑,在邺城东西两门外游弋。
凡有出城者,无论军民,一律擒杀。
朕要让邺城变成一座死城。”
众将领命而去。
周凌云独自留在帐中,望着舆图上标注的临淄方向,轻声自语:“高湛,你还能撑多久?”
十月初一,馆陶。
牛元成的三万轻骑如狂风般席卷而至,馆陶守军仅三千,抵抗半日便城破。
城中囤积的十万石粮草、五万支箭矢、以及大量军械,尽数被焚。
火光冲天,百里可见。
消息传至邺城,高斌脸色惨白。
“将军,馆陶失守,我军与临淄的陆路联系已断。”副将声音颤抖,“如今只剩水路,但黄河一线已被北凉水师控制,运粮船队屡遭袭击......”
高斌一拳砸在城垛上:“周凌云这是要困死我们!”
他望向城外,北凉军营连绵不绝,攻城器械堆积如山。
更可怕的是,城南水源被切断,军中已开始限量供水。
军心浮动,逃亡者日增。
昨日一夜,便有百余士兵缒城而下,投奔北凉军。
督战队斩了二十余人,却止不住溃散之势。
“将军,是否派兵夺回滏阳?”一名年轻将领请战,“末将愿率五千精兵,夜袭敌营,打通水源!”
高斌摇头:“李业的陌刀营岂是易与之辈?
当年洛州之战,韩猛便是败在陌刀营手下。
此时出城,正中周凌云下怀。”
“那难道坐以待毙?”
高斌沉默。
他何尝不想战?
但周凌云用兵如神,每一步都算在他前面。
出城野战,必败无疑;困守孤城,也是死路一条。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亲兵送来一封密信。
信是崔琰派人冒死送入城中的,只有短短数行:“陛下已遣使议和,不日将有结果。
将军务必坚守待变,万不可出城浪战。
江南援军已在路上,望将军再坚持一月。”
高斌看完,心中稍定。
议和?若能划江而治,邺城之围自解。
他收起信,对众将道:“传令全军,从即日起,口粮再减三成,饮水限量。
告诉将士们,陛下已遣使议和,江南援军不日即到。
只要再守一月,围自解。”
众将领命,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月?
城中存粮虽多,但饮水已断,军心已散,能守十日便是奇迹。
十月初三,长安。
崔琰一身布衣,跪在紫宸殿外,已等了两个时辰。
殿内,周凌云正在与费乐成等人议事。
“高湛派崔琰来,说是议和,实为缓兵。”费乐成将国书呈上,“他愿割让黄河以北,但要求陛下承认他在江南的帝号,两国划江而治。”
周凌云看都没看国书,随手扔在案上:“痴心妄想。”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
崔琰见他出来,连忙叩首:“外臣崔琰,叩见大凉皇帝陛下。”
周凌云俯视着他,淡淡道:“崔相请起。
高湛的条件,朕已知晓。
你回去告诉他,朕的条件只有一个: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顽抗到底,满门诛绝。”
崔琰脸色一变:“陛下,我大齐带甲三十万,战船千艘,若拼死一战,陛下纵能胜,也必伤亡惨重。
何不各退一步,两国罢兵,永结盟好?”
周凌云笑了:“带甲三十万?
如今还剩多少?
战船千艘?
张允的水师现在何处?”他转身望向东方,“告诉高湛,朕给他十日考虑。
十日内开城投降,朕许他做个安乐公。
十日后......朕亲率大军,踏破临淄。”
说完,不再理会崔琰,径自回殿。
崔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和谈破裂了。
十月初五,邺城。
高斌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北凉军大营,心中一片冰凉。
崔琰的密信昨日送到:和谈破裂,周凌云限十日投降。
十日?
邺城还能守十日吗?
军中已断水三日,士兵们开始饮用马尿、收集雨水。
粮仓虽满,但无水可炊,许多士兵生嚼米麦,腹泻者日增。
更可怕的是,瘟疫开始蔓延。
昨日一天,便有百余人发热呕吐,军医束手无策。
“将军,北凉军射来书信。”亲兵呈上一支绑着书信的箭矢。
高斌拆开,是周凌云的亲笔信:“高将军,邺城已绝水断粮,瘟疫横行,军心溃散。
朕念你是一员良将,不忍见你与五万将士葬身此城。
若开城投降,朕保你性命,许你继续领兵。
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限三日答复。”
信很短,但字字如刀。
高斌手微微颤抖。
降?他对不起高湛的知遇之恩,对不起高氏一族的栽培。
不降?
五万将士的性命,城中数万百姓的生死......
“将军!”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上城楼,“北门......北门守军哗变!
他们打开了城门,迎北凉军入城了!”
高斌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
他拔出佩剑,嘶声道:“亲卫营!随我去北门!”
然而,已经晚了。
当他赶到北门时,城门已洞开,北凉军的黑色洪流正汹涌而入。
守军跪倒一地,兵器丢弃满地。
乔震轩一马当先,看见高斌,勒住战马:“高将军,邺城已破,何必再做无谓抵抗?”
高斌环顾四周,只见昔日精锐的东齐禁军,如今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他长叹一声,掷剑于地:“我......降。”
十月初六,邺城陷落。
五万守军,战死八千,余者皆降。
高斌被押往北凉大营。
同日,邯郸。
高览得知邺城陷落、高斌投降,知道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十万守军,未战先降。
至此,东齐河北防线,全线崩溃。
北凉中路三十万大军,再无阻碍,可长驱直入,直扑临淄。
消息传回临淄,高湛吐血昏厥。
醒来后,他第一句话便是:“调集所有兵马,死守临淄!
朕要与周凌云,决一死战!”
然而,此时的他手中,只剩临淄五万禁军,以及正在北上途中的江南五万援军。
十万人,对抗北凉三十万百战精锐。
胜负,已无悬念。
建武元年十月初十,周凌云亲率大军,渡过黄河,向临淄进发。
中原一统的最后一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此时的江南,柳胜的十万大军已连克七城,兵锋直指建康。
东齐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