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我站在朗州望岳州(下)

    大唐的武将想要升迁,想要获得爵位,就需要通过战争来积累功勋。但自从北伐和西征结束后,大唐的军队最多也就是应对一些南疆山民的叛乱,剿一剿山匪水匪而已,想要获得军功难比登天。特别是最近,王玄策他们听说河西道的军队竟然和北境开战了,不但势如破竹的击败了北境守军,还占领了北境的城池,并且把防线顶到了河谷联盟的腹地。与此同时,陇右道的宋文忠更是带着他的驱虏军攻到了玄池城城外,只等河西道的同袍拿下桑特城,便趁机攻下这座加索山盟的重要城邦。这怎么能不让在南方平定山民叛乱的三支大唐精锐眼红。所以这一次天策军北上朗州,他们这些将领是既忐忑又兴奋,忐忑的是这次朝廷不会又是准备安抚或者招安吧,让他们大军压境,也只是过来摆摆样子,而不会真的与这些叛军大战一场。兴奋的是,王玄策告诉他们,东乡侯不是主和派,而是坚定的主战派,特别是赵肆在河西道和夏州城外的战绩表明,他不但不是一个主战派,还是一个非常喜欢以暴制暴,以力服人的角色。所以赵肆的到来,让他们觉得也许真的会有一场大仗可以打。直到听了赵肆的话,他们终于确定,岳州也许只是个开始,下一步,他们还要打下更多的城池,消灭更多的割据势力,让江南道真正的回归到大唐的怀抱,而不是名义上属地。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希望能在平定江南道和剑南道之后北上西进,跟其他的同袍一起,北伐北境西征大雪山,收复华夏大好河山。

    “师傅,您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咱们的兵力有限,高端战力也有限,而且无论是岳州还是朗州,都被这些世家门阀经营了多年,有的甚至还要追溯到繁荣纪元之前,其城市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就像周家,他们确实败了,整个家族似乎也全都逃走了,表面上的生意看似也撤走了,但是师傅,您要知道这朗州城内的几十万人口,有多少人是与周家有着血缘关系的,朗州城整个辖区内超百万人口,有多少人与周家沾亲带故,又有多少与周家有着脱不开的各种关系,包括生意上的往来。说白了,江南道的这些大城中,七成的人这些年是靠着这些世家门阀生存的,而剩下的三成人中,除了落草为寇或者参加了起义军,以及外部势力安插进来的人以外,真正和朝廷一心的,恐怕连一成都不到。”王玄策看着赵肆,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就拿这座朗州城来说,能保持中立的人,能与周家势力对立的人,加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七成,而我们要面对的是那剩下的三成人,就是接近二十余万人,而天策军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两万人。”多余的话王玄策没有说,他知道赵肆一定听得懂。军队可以上阵杀灭那些全副武装的敌人,但这二十万站在周家那边的人却不是什么武装分子,他们大多数只是一些普通的百姓,小商贩,普通公职人员和各行各业的普通经营业者。面对这些人,难道要让大唐的军人拿起屠刀去将他们屠灭杀光吗?那么当一座城市里的反对派被军队屠杀殆尽之后,下一座城市呢?继续杀下去吗?大唐的军队又不是曾经的神王八部那样嗜杀的恶魔。何况大家都是华夏的民族的子孙,双方只是政见不同,或者暂时被蒙蔽了而已,怎么能因此就失去理智,丧失人性,向自己的同胞举起屠刀呢?可是一味的怀柔放纵,却只能让野心家心存侥幸,继续搞分裂割据,到最后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而这也正是让大唐上下当前最纠结的地方。

    “放心吧,你所顾虑的那些事情不会发生的,至少不会出现大屠杀。战争嘛,伤亡虽然不可避免,但死的基本也只会是那些主谋。无论如何,周家黄家也好,陈家和蒋家也罢,他们都是华夏人,就算黄家自己不愿意承认,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少数顽固派,大多数黄家人也已经融入了华夏体系。就算抛开这些不谈,至少他们还算是蓝星人。但南家不一样,南家本身就是域外种族的遗种,他们必须被彻底消灭,一个都不能留。至于其他人,我会想办法劝降的,尽量少造杀孽吧,也让天策军少些损失。但是也请各位记住,这是战争,为了大一统,为了凝聚力量应对域外种族再度降临而进行的战斗,该做决断的时候,必须要果决。我只说这些,具体的作战方案稍后我会和玄策谈的,一切有了定论,玄策会向大家传达的。”赵肆转过头看向王玄策,带着一丝笑意轻声说道,“不必担心咱们的兵力或者高端战力不足的问题,过几天我们会有很多帮手到来,而且来的这些帮手比我们更渴望拿下岳州,彻底击溃以南家为首的这五家叛逆,咱们只需要安心等待就可。”

    欢宴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席间无人饮酒,因为他们中的一部分要赶回原部队,指挥本部人马继续向朗州挺进,还有一部分则是要带着亲卫先行进驻朗州城,与朗州城的不良人和军方的眼线联络,探一探朗州官员和治安部队以及城防部队的底,看看他们究竟是心在大唐还是周家。至于赵肆和王玄策,两人计划不在朗州停留,直接通过水路前往岳州,不过这需要不良人这边帮忙遮掩一下。同时,赵肆也需要联络一下天虹那边,一方面是需要张妍有些准备,但不要声张,另一方面则是了解一下岳州城内的情况。

    入夜,赵肆与王玄策在黎石的陪同下悄悄来到朗州城城郊一处小山之上,月不明星不稀,水天一色间,洞庭湖水荡漾,消去了江南夜里闷热的气息。站在朗州城郊遥看岳州,只能看见星河下的一片漆黑,地平线上偶有点点光亮,却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天水相映的星辉,还是随水波荡漾的渔火,亦或是远方城市的人间灯火。赵肆很喜欢这种入夜站在山顶俯瞰这浩渺大泽的感觉,湿冷的风带着丝丝水气,混合着江南独有湿热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很舒服很惬意,伴随着偶尔传来船笛声,让赵肆有一种想要卧在山顶大梦一场的感觉。

    多年前,赵肆与顾瞳刚刚从庙乡走出来,便在北方一处大泽旁的聚集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只是那处大泽远比洞庭湖要小很多,鱼类的种类也比洞庭湖要少,但许多人却因为大泽的物产,在大劫后食物匮乏的野外活了下来。到了后来,赵肆与顾瞳离开大泽前往滨海城与黑山城前,机缘巧合的跟着一支小的流民队伍去了一趟金州,只是此时的金州早已经因为海岸线内侵,都市不在,只有面海临山而建的一个个小渔村。那时候,赵肆与顾瞳也很喜欢在夜幕之下,两人并排躺在山顶,看着漫天繁星,听着海浪声声,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只是后来变异海兽登陆,临山而建的小渔村十不存一,赵肆便只好带着顾瞳去了滨海城,因为实在无法在那里立足,最后选择了黑山城。而不管是已经消失的金州城,还是滨海城和黑山城,他们都是临海而建,所以对于赵肆来说,这种水声阵阵,波浪涛涛的感觉真的太熟悉,太舒服了。

    不过赵肆知道,现在不是回忆往昔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让黎石联系蛇头,坐船偷渡去岳州。

    有人想要逃离战乱,寻找一方净土,自然也就有人想要在乱世里搏一把,搏一个出人头地,搏一个大富大贵。所以有人选择从岳州城中逃出来,以躲避战乱,自然就有人向岳州城里涌去,期望可以大捞一笔,富贵险中求嘛。可是很多人都忘了,这句话还有下半句:也在险中丢。

    黎石联系的这个蛇头,是江南道比较大的一个蛇头组织在洞庭湖地区分支的一个小头目,这个组织主要做一些倒买倒卖和走私的生意,其中包括军火、药品、各类重要物资、矿产以及人口等等。而黎石他们的商队每次从南疆出来,除了要遭受镇南王府的盘剥之外,一路上还要经历各个城市和势力的层层盘剥和监视,可以说,几乎每经过一座城市或者一个势力范围就要被扒掉一层皮。所以为了能挣得足够的钱财养活部族,不得已的情况下,黎石只能联系这些蛇头做一些走私药材和矿产的买卖。若非如此,想必黎石他们千辛万苦从南疆运出来的货物,还没有过长江可能就被各个势力以各种借口盘剥光了,如此一来,黎石他们恐怕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甚至还会背上一身的债务。

    当黎石找到这个叫做少爷的蛇头的时候,这个家伙刚将一批从岳州逃出来的人送上岸。其实在大唐内部,各个城市之间的人口流动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今天在这个城市居住,明天想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生活,只要你有钱,背上背包就可以出发,去哪个城市都不是问题,住在哪里都一样的。即使没有钱,但只要你能找到一份可以足够养活自己的工作,走到哪里也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前段时间大唐长安发生了叛乱,多支来自江南道的叛军北上,结果来连那长安的城墙都没看到,就折戟沉沙在河北道和山南道。这便导致了像朗州、岳州这样曾经被叛逆家族掌控的城市,特别是岳州城,外人很难进入,而居住在这些城市中的人想要去他其他的城市谋生也同样困难。因为没人知道他们和那些叛军有什么关系,或者本身就是叛军的一份子,所以谁也不想这些人来到自己的城市,以免朝廷查下来,引火烧身。就算是这些人与叛军没有关系,但如果朝廷就拿这些人做文章呢?所以,即便接收这些人会带来大量的财富和人口红利,但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以免祸及家族。特别是周家,黄家,蒋家,陈家这四家,几乎是将整个家族的物资和财物都搬去岳州,家族成员和一些无法割裂的附庸势力也跟着一起迁徙去了岳州城。如此一来,这岳州几乎就成了叛逆的聚集地,这便使得岳州城里出来的人很难被其他城市接收,因为他们总担心这些人跟那五个叛逆家族有关系,一旦被朝廷扣上一个收留叛逆的帽子,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比如周家曾经盘踞的朗州城,现在就在周家搬走之后,当地官员和一些中小家族便开始急于与周家以及其他四大家族撇清关系,以防上了朝廷的黑名单。而岳州城也同样不愿意过多接纳外来人口,一是城中的物资有限,无法长期供养过多的人口,二是他们担心会有朝廷派来的卧底或者细作混进岳州城,搜集情报,伺机搞破坏,扰乱岳州城的现有秩序。因此在这个时候,不管是哪座城城市的官员,或者实际掌控这座城市的世家门阀都不会轻易的打开城门,像以前一样,将蒋南周黄陈五家曾经盘踞的鄂州、岳州、朗州、江州和江宁这几座城市的居民轻易的放入自己的城中,不为别的,只为避嫌保命。

    那个叫做少爷的蛇头虽然与黎石是旧相识,但是两人交谈间依旧进行了好一番的讨价还价。黎石回来的时候解释说,现在想从岳州城离开非常难,特别是一些关键岗位的人,想要带着财物离开,简直难如登天。所以这些人就会找到这些蛇头,以一个人二十五枚大沙洲城金币价格,乘坐偷渡船离开岳州城,蛇头只负责将他们运抵朗州城郊,至于剩下的路程,蛇头组织不管。而现在从外面进入岳州城,需要费用更高,一个人要缴纳至少三十五个大沙洲城金币才能有机会登上偷渡船。

    赵肆听完黎石的解释,就觉得很诧异,想要逃离岳州那个是非之地不是应该更贵一些吗?为什么反而是进城更贵呢?黎石解释说,人们想要逃避战乱,从岳州城里逃出来其实并没有多么困难,只不过以南家为首的那几个大家族担心有人会将岳州城内各类情报泄露出去,或者将各类物资财物什么的偷偷带出去,所以盘查的才比较严。如果你只是个平民百姓或者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接触不到比较上层的信息,也没有机会偷窥到城中的布防情况。脱光了衣服,光着屁股,什么金银细软粮草物资都不带,就赤条条从城里跑出去,可能都没有人去管。所以说,现在这个阶段,普通人想要出来不是太难,难得是怎么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带出来。没有家底子,普通人离开岳州城怎么生活,怎么买通其他城池的官员接纳自己。因而这些人选择了找蛇头偷渡,但是随身带的东西又没法定价,于是蛇头组织就按人头来算了。

    进城就不一样了。大多数现在这个时候想要进城的人都是一些亡命徒或者不要命的赌徒,他们红着眼想进城,就想在这个混乱的时候,能够抓住得一个机会,让自己狠狠赚上一笔,赚到足够自己逍遥度过余生的钱。当然还有一些则是各个势力派来的间谍和探子,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想趁机能捡个便宜,有的则是希望可以落井下石,取代这五大家族坐上十佬会议的那把椅子上,还有一些则是大唐朝廷这边派来的,他们的意图就很简单了,就是为了给大军到来将这五家势力彻底击溃并消灭提供一切需要的情报。所以对于怀揣着各种目的在这个时候入境的人,岳州城查验的远比出城的要严的太多,这便导致了将人投运进城要比将人偷运出城所要花费的代价要高得多。

    “既然如此,那就把钱给他,咱们这边也好早一点出发。”赵肆笑着轻声说道。

    “侯爷,咱们不能马上就把钱给他,咱们还得再抻一抻他。这到不是因为钱,而是不想让对方起疑心。我们毕竟是生意人,想去岳州城,就是想在这个时候搏一搏,发一笔横财。如果我们连讲价都不讲,甘愿被人这么宰,那就证明咱们根本不在乎这些钱,这与咱们的身份不符,这会引起这些人的疑心的。这蛇头能在这行做这么长的时间,还能在各大城市中站得稳,其实跟城中的各方势力都是有关系的,如果不小心一些,恐怕会引起他们背后势力的注意,暴露咱们身份的。”黎石凑到赵肆和王玄策身边,低声说道。

    “哦?”赵肆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轻声笑道,“看来我的社会经验还是不够啊,果然是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啊。也好,黎石,你在这条线上走的比较多,经验比我们丰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说罢,赵肆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大概过了十多秒,赵肆对着黎石摇了摇头,黎石心领神会,心想自家侯爷这是又演上瘾了,随即转身又走到湖边那个叫少爷的蛇头旁边,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后,黎石这才跑回来。

    “少爷这个混蛋!说现在入城的价格每天都在变,他也需要打点上面的人,所以他给咱们降到三十二个金币,说这已经是给朋友的价格了,二十五枚金币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好说歹说,少爷才松了口,最后答应最低每人三十枚金币,这还是看在我们以前有过很多次合作,而且我跟他说过两天咱们还会有一批药材到港,届时只找他帮忙寻找买家,他才答应的。此外,少爷还说,如果事成了,他说会给我每个人一枚金币的返点。”黎石靠近二人低声说道。一听黎石说他还能捞着点回扣,赵肆就差一点没有憋住笑出声来,好在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即便再想笑,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笑的。于是赵肆又是皱眉,又是来回的踱步,又跟黎石嘀咕了几句,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站在一旁发愣的王玄策的肩膀,示意王玄策拿钱。结果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王玄策听闻要自己掏钱,立刻便面红耳赤的愣在了当场。一个人三十枚金币,三个人就是九十枚金币,按照现在的物价,都快接近三十万大唐的飞钱了。王玄策就算是凌烟阁的上将军,是大唐的侯爷,可他一个常年待在军伍中的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这么多钱出门呢?看着一脸窘迫的王玄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才凑出了大概相当于十三四枚金币的钱,赵肆直想笑,但是,又不能笑,所以憋的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的古怪。半晌,见王玄策实在拿不出什么钱来了,赵肆这才和黎石转过身,两人假装翻找了一番之后,算是凑够了剩下的钱。赵肆装作一脸肉疼的将这些钱交给了黎石。随后唉声叹气的到一边的石头上坐着歇息去了。黎石则是拿着这些钱,快步走到了那名叫做少爷的蛇头旁边,两人背对着赵肆和王玄策这边嘀嘀咕咕又说了半天,黎石才交了钱。在一切敲定后,黎石又跟那个叫少爷的蛇头耳语了几句,这才快步走回了赵肆和王玄策身边。

    “他们说船很快就会出发!不过还有一批想要进城的人没到,咱们得再等个十来分钟,等那批人到了再一起出发,”黎石凑到赵肆身边,低声说道。

    “行,咱们只要能顺利进城,多等个十来分钟也无所谓。”赵肆笑了笑,轻声说道。说罢,便从口袋中掏出了口香糖扔给了正在心疼肉疼的王玄策和矗立一旁的黎石,随后也不管两人有没有心情吃,赵肆自己撕开口香糖的外包装纸,将西瓜味的口香糖放在口中,一边轻轻的咀嚼着,一边将背靠在身后的石头上,仰着头看向夜空。星河灿烂,夜色很美,只是不知,离家的人,何时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