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粮船到港

    他一路脚步如风,闯入文华殿中,劈头就问:太子,粮船真的到了?

    朱允熥颔首而笑。

    久旱逢甘霖,傅友文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正月里,应天府街头巷尾都在说着晋王。

    正月初二午后,他穿了青衣,戴了小帽,信步踱进一间茶楼,只见不大的茶厅里,三三两两坐着茶客,正兴高采烈地讲古说今。

    “听说晋王从小就跟太子穿一条裤子长大?”说这话的是个茶博士,手里提着壶,壶嘴冒着白气。

    “那当然。”旁边是一个穿短褐的码头苦力,压低说道, 当年太子和晋王、燕世子一块念书,比亲兄弟还亲。”

    “这话可不敢乱说。岂有堂兄弟亲过亲兄弟的道理?”旁边一个账房模样中年人插嘴,“天家的事,还是少议论为妙。”

    一个老秀才接口道:天下人又不是瞎子,晋王麾下,水师十万,步师十万,大小战船无数!

    淮王有什么?窝在凤阳老家读书写字!跟谁亲,跟谁不亲,还用讲吗?”

    四周毫无意外地响起啧啧惊叹声。

    正月初六清晨,龙江关码头的了望哨,终于看见那支遮天蔽日的船队。

    最先入江的是十二艘前导快船,船身窄长,挂满帆,劈开清晨江面上的薄雾,从下游驶来。

    每艘船上都站着一个百户,手持号旗,远远向码头打出旗语。

    码头上常年驻守的卫所军汉看懂了旗语,转身便往岸上跑。

    “晋王船队!已过燕子矶!”

    紧接着,江面上出现了桅杆,像森林一样从水底长出来。

    整个龙江关码头都僵住了。

    力夫们忘了扛货,船工们忘了撑篙,守关税吏从棚子里钻了出来。

    有老者眯着眼望了半晌,喃喃道:“天老爷,这得多少船…”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数得清。

    一艘船,又一艘船,又一艘船。

    两千石载重的粮船,一眼望不到头。

    吃水线压得极低,麻袋从舱里一直堆到甲板上,用油布罩着,绳索扎得密密实实。

    粮船后面跟着的是商船,装满了苏木、胡椒、象牙、香料。

    南洋商人站在船头,操着各式各样的番话,叽里呱啦议论。

    有人用手指着南京城墙,发出夸张的惊叹声。

    商船后面是两百余艘战船,船身窄而长,两舷各排着炮口,船头包着铁皮。

    这些战船从满剌加一路护航,过金瓯角,过占城,过升龙城,过琼州,过泉州,到长江口才稍稍放松了些队形。

    但最震撼的还不是这些。

    商船和战船忽然有序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水道。

    两艘巨舰,一前一后,从水道中央缓缓驶来。

    镇海号和安国号船身之大,几乎塞满了整条江面。

    船头劈开江水,激起两道白浪,拍在岸边石阶上,溅起几尺高的水花。

    桨手们齐声呼喝着号子,在水面上传出老远。

    码头上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有人被挤掉了鞋子,有人忘了手里还攥着扁担。

    镇海号船头上站着一个人,一身银甲,外罩一件玄色锦缎斗篷,在海风中猎猎翻飞。

    他身量极高,比身后护军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甲胄护心镜上烙了一头展翅的雄鹰,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海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晋王朱济熺,朱家子弟中最出挑的一个,时年三十一岁。

    他身后站着一人。

    那人生的白净,体格微胖,身着蟒袍,与朱济熺相比,少了些杀气,多了团团和气。那是马和。

    船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粮食三千余艘,商船一千余艘,战船二百余,再加上使臣、护卫、船工、水手、各方管事,林林总总三十余万人。

    龙江关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五城兵马司早早便封了码头外围,只留下一条通道。

    锦衣卫缇骑列队肃立,每个人腰间挂着一枚崭新的腰牌。

    码头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再往外是各衙门派来迎候的官员。

    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翰林院讲官、五军府都督,品级由外到内排开,乌纱帽密麻麻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黑缎子。

    有御史踮着脚往江面上张望,有翰林不自觉地“噫”了一声。傅友文站在户部班次最前面。朱高炽站在码头最前列台阶。

    巳时刚过,炮声响起。

    “轰!”第一声号炮响起,震得码头上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炮声在江面上回荡,一直传到燕子矶;

    每一声都沉甸甸的,铺天盖地撞进耳朵里,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炮声响过之后,码头上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艘巨舰缓缓靠岸,看着踏板从船舷上放下来。

    镇海号与安国号停稳,踏板放落。

    朱济熺踏上码头,身后百余员将领,数千甲士,齐刷刷行了一个军礼,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像闷雷滚过码头上空。

    他在码头上站定,将头盔递给旁边护军,环视了一圈码头上簇拥的人群。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越过武将,最终落在一个地方。

    那里,朱允熥正从銮驾前走来。

    文武百官往两旁分开,像潮水从礁石两侧退去。

    朱允熥今日穿的是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袖口绣着流云纹。

    他没有带扈从,从銮驾上下来便快步往码头台阶上走。

    两人隔着一道丈许宽的青石阶,面对面站定了。

    朱济熺在在满剌加待久了,烈日把他晒成了铜色,眉眼早已不是当初俊俏少年。

    朱允熥望着他,笑了。

    庆寿宫今日洒扫得格外干净,积雪已经铲净,石阶上铺了红毡。几个小太监天不亮便起来,一遍遍擦廊柱。

    朱元璋坐在正殿上首,歪在躺椅里打盹,朱文堃站在椅子旁边。

    朱济熺快步走进殿门,二话不说,直挺挺跪了下去,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济熺叩见皇祖,远隔万里数年不见,想死我了。”

    他起初还强忍着,报告来了多少国商人,多少国使臣,说到最后,竟呜呜呜哭出声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嘟囔道:这孩子,多大人了,怎么还是个哭包?咱又没咽气,你哭的什么劲?

    吴谨言连忙上前扶起。

    翌日清晨,南京九门贴出新告示:

    “太上皇口谕,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晋王济熺押解南洋粮米八百六十五万七千三百石,已抵龙江关。南直隶各府官粮铺,粳米照价六十八每斗,不限量,不限额,敞开供应。有瓮之家,皆可存满。盛世无饥馑,尔等勿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