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新媳妇上轿
天授九年腊月三十,南京城彻夜不眠,起先是皇城根下,零零星星的噼啪声响起。
到了子时,鞭炮声从正阳门一路滚到聚宝门,又从聚宝门滚回正阳门,炸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硝烟还未散尽,街面上已铺了一层厚厚的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红绒毯上。
夫子庙前,舞龙的队伍从卯时闹到巳时,十几个精壮汉子举着龙架子,上下翻飞,龙头一昂,围观的人群便齐齐喝一声彩。
秦淮河两岸,酒楼茶肆全开,跑堂的扯着嗓子招呼客人,蒸笼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几个穿新衣裳的娃娃,蹲在河边放爆竹,引线一点,便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爆竹在水面上炸出一朵白烟,吓得提水的妇人一阵笑骂。
各处寺庙香火鼎盛。
鸡鸣寺山门外石阶上,挤满了进香的百姓,老太太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和供果,一步一喘地往上爬。
大报恩寺工地上也歇了工,留在南京过年的绍兴青壮三三两两逛着街,操着一口越地土话,在路边摊上吃馄饨。
这年过的,倒比往年还热闹几分。
应天府年前便将官粮铺开到了三十六处,粳米六十八文一斗的价,从腊月里一直稳到正月。
粮商们被压得没了脾气,年前还有几家咬牙跟着官价走,过了除夕便彻底泄了气。
兴隆米行的刘东家把算盘往桌上一拍,对账房先生道:“罢了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钞价也稳住了。
腊月里兑出去的银子,又被百姓揣在怀里带回了街面上。灯笼铺、绒花铺、年糕铺收了旧钞,转头就去钱庄换成了新印的宝钞。
永安钱庄从早忙到晚,银库都见了底,赵东家蹲在库房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银架傻笑。
这几日天气也好得出奇。从腊月二十八起便放了晴,正月初一又是一个艳阳天。
初二初三都暖洋洋的,太阳照在紫金山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一片片青灰色山石。
有好事的老者说,这叫“开年见日头”,是好兆头。
端本宫里,朱允熥身子骨也好利索了。徐令娴盯着他又多喝了三日药,这才许他重新坐案前。
文堃领了压岁钱,足有三十六两银子,高兴得在端本宫里蹿来蹿去。
文瑾追在他后头,非要抢过来数一数。
两个小的又扭打成一团,徐令娴懒得去劝,坐在暖榻上笑。
文堃和文瑾闹够了,又缠着父亲要出宫看舞龙,朱允熥嘴上敷衍着,始终没松口。
庆寿宫里,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晒着一小片日光,眯着眼算是打了个盹。
吴谨言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条毯子,老人家眼皮动了动,念叨了一句“这些娃儿”,也不知道在说谁。
正月初二,朱标在乾清宫赐宴,留都的勋贵、部堂、翰林们按着品级依次列席。
席间,朱标敬了傅友文一杯酒,说了一句“:大司农辛苦”。
傅友文连忙起身,把酒盏端过了头顶才饮下去。
朱标又给邹元瑞添了一道蟹粉狮子头,笑道:邹卿风采更胜当年了。
邹元瑞老脸一红。
满座朱紫贵,觥筹交错,朱标却不时瞟一眼殿外天色。
他在估摸,算算日子,济熺快到了。
文华殿里,朱高炽坐在朱允熥下首,面前摊着工部送来的驿道拓宽图。
太子不放人,他也没法去广宁,跟着太子忙了好些政务,各项工程耗费繁剧,钱从何处来,怎么发下去,全是事。
然而南京朝野最关注的,并不是这些。
太子各种招式耍上天,废编户是劈出去的刀,以工代赈是腾挪的拳,提钞、压粮价是扎下的桩。
然而没有粮食打底,这些招式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活,是一戮就破的纸灯笼。
傅友文早在年前就把话撂明白了:
“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银子再多,宝钞印再多,百姓缸里没有存粮,全是空的。
全城人都在等。粮商们在等,等南洋粮船到底会不会来。
来了,他们便认栽,从此老老实实按官价卖粮,再不敢动囤积居奇的心思。
不来,那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朝廷总不能年年靠周王、楚王解粮,也不能回回指望石见银来救急。
粮商们的算盘打得极精,眼瞅着金陵仓那些存粮撑不了太久,而下一季夏税还远在天边。
只要南洋粮船不来,这盘棋便还有得下。
官员们也在等。
被浙江一案吓破胆者有之,被锦衣卫吓破胆者也有之,但更多的,是在心里捏着一把汗。
太子这一年大刀阔斧,动了多少人命根子?
若是南洋粮船黄了,几十万青壮没饭吃,工地上闹将起来,新政便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到那时,别说太子扛不住,皇帝也颜面扫地。
这话没人敢明说,只在值房里偷偷递个眼色。
就连街面上的百姓也在等。
正月初三,聚宝门外有个卖炊饼的老头,跟隔壁摊的馄饨婆子闲聊:
“听说南洋要来好多大粮船,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这六十八文的米价,怕是稳不了几天。”
婆子啐了他一口:“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
有多少人盼它来,就多少人盼它不来,正月初四的午后,一骑快马跑进正阳门。
南洋粮船已入长江口。
信使从镇江府星夜赶来,马上驿丞直奔五军府而去。
郭英亲自坐镇签押房,接了文书一看,白眉往上一挑,旋即吩咐备轿。
轿子到了午门正赶上递牌子,郭英快步走进文华殿,朱允熥正跟朱高炽对着一张运河工程图比比划划。
“殿下。”
郭英声音倒还稳得住,
“龙江关急报,晋王船队已过镇江。前锋快船先到,船队主力入夜后抵达江面,预计初六凌晨靠岸。”
朱允熥站直了身子,朱高炽搁下笔,殿中落针可闻。
“怎么不早些报?”朱允熥问道。
“这已经是加急快船了。”郭英道,“长江水急,又是逆流。船队太庞大,光是过镇江那段江面,便耗了大半夜。”
朱允熥从案后走出来,对廊下讲官道:
“立即传话,派缇骑沿江策应。传五城兵马司,龙江关码头戒严。传各处粥厂、官粮铺,备足力气,准备接粮。”
讲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朱高炽站起来,道:“我去龙江关看看码头泊位。”
朱允熥点了点头:“叫上高守礼。他应天府的人手用得上。让李景隆也跟上,他卸货最在行。”
朱高炽走到殿门口,又回过身来:“济熺这厮,跟新媳妇上轿似的,扭扭捏捏,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总算他舍得来了。”
朱允熥笑了一下,连郭英也崩不住笑出声来。
从接到急报到朱高炽出殿,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消息已经从文华殿传了出去。
先是午门当值的侍卫听见了“晋王船队”四个字,
再是六部派来送文书的小吏在宫门口听了一耳朵,
然后这个消息就像正月里的爆竹一样,从头一路炸到尾。
正月初五清晨,南京全城都知道了。
有说船队两千艘的,有说三千艘的,还有说船上有几百万石粮食的。
说的人越说越玄,听的人越听越真。
从码头到茶肆,从秦淮河到鸡鸣寺,全南京都在讲南洋的船。
傅友文本打算过两日再向太子催问粮船的事。
他不能再像年前那样,一天三趟往文华殿跑,太子对他作揖,他心里固然是热的;
但皇帝赐酒,又让他觉得自己年前催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这些天他一直憋着,心想再等等,再等等。
可一听说郭英去了文华殿,他便再也坐不住了,算盘往边上一推,快步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