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就是要你倾家荡产
天授十年正月初七,龙江关码头的力夫们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
从船上卸到码头,再装车运往金陵仓,骡车的轱辘声一刻没停过。
金陵仓的账房们熬红了眼,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每入库一车便记一笔,账本上的数目字一行一行往上摞,摞到后来,老师傅都不敢念出声来。
初七午后,傅友文亲自到仓里走了一圈。几百个仓廒全堆满了,麻袋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随手抽开一袋,伸手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间簌簌往下落,颗粒饱满,色泽洁白。
管仓老吏凑过来啧了一声:“部堂,小人管了二十几年粮仓,没见过这么好的米。太湖米跟它一比,都差了不止一筹。”
傅友文把米倒回袋里,脸上笑开了花,道:“腾出江北二十四处空置库房,三天之内,所有粮食必须入库。”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到了傍晚,各衙门值房里官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礼部一个老主事扯住蹇义袖子,压低嗓子问道:“尚书大人,南洋真的运回八百万石粮?”
蹇义正色道:“太上皇口谕都发下了,这还能有假?”
刑部那边也是同样光景。
一个刚从诏狱调回部里的郎中站在廊下,跟几个同僚说着话:
“当初浙闽那帮人,说太子在南洋是拿银子打水漂。这下好了,八百万石粮往金陵仓一堆,他们那些话全成放屁了。”
旁边有人接话:“这些年的拓疆之功,合在一起,也没这八百万石粮来得实在。”
正月初七这一夜,所有人都明白,太子的新政真正站住了。
正月初八清晨,兴隆米行刘东家和万隆米行贺掌柜,在秦淮河边碰头。
河边柳条光秃秃的,冷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冻得两人直跺脚。
贺掌柜把袖子拢了拢:“刘哥,你手里还有多少存货?”
刘东家反问道:“你呢?”
贺掌柜叹了口气:“江东仓八间,归库三间半,剩下的四间半码得整整齐齐,一粒没动。”
刘东家沉默了。米这东西,不是金银,不是绸缎,会潮,会生虫,会发霉。
保管费是一笔大开销,库里堆一天,就赔一天的钱。就算保管得当,存到明年,新米变老米,市价还要再折一成。到那时候再卖,亏得更多。
摆在兴隆米行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把米按原价卖给大户。可眼下南京城谁不知道粮价还在跌?大户们精得跟猴一样,谁会这个时候接盘?
第二条路,往外省运。可漕运价格摆在那里,加上沿途各种损耗,运到地头比当地米价还高一截,哪有人会买账?
刘东家往河面上扔了颗石子,望着那一圈一圈的水纹,对贺掌柜道:“去户部。”
正月初九,户部大堂里,傅友文正坐在案后看入库清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堂来,在案前站定,齐齐拱手:“傅部堂。”
傅友文指了指旁边椅子:“坐。”
刘东家没有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双手递了过去。
傅友文接过来扫了一眼。
单子上写着兴隆米行在南直各府十六间仓库存粮数目,总计五万九千余石,粳米占六成,糯米占三成,其余杂粮占一成。
贺掌柜也从袖子里摸出单子递上去,万隆米行存粮六万八千余万石,也是粳米为主。
傅友文把两张单子放在案上,冷笑一声,
二位可真是财大气粗,我傅老财也服气了!当日朝廷三令五申,粮商不可囤积居奇,不可勒索粮价,你们为啥还要限购?这么多粮食,够你们家吃十八辈子了。
刘东家咬了咬牙:“傅部堂,小人知道错了。这些粮,小店愿意全部转让给户部。价格好商量。”
傅友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问道:“你们想卖什么价?”
刘东家看了看贺掌柜,陪着小心答道:
“大人,小店不敢多要。当初收米时粳米是六十八一斗收的,您看着给就是了。”
傅友文嗤笑一声,金陵仓和各处备用仓库都堆满了,你这粳米,堆到明年都没人要。”他拨了一下算盘:“四十八文一斗。”
啊喔!贺掌柜脸色刷地白了。
傅友文又拨了几下算盘,继续道:“糯米用处少,给四十五文算公道。杂粮不稀罕,给四十二文。”
刘东家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这哪是傅老财啊,完全就是傅老豺!人家是吃肉不吐骨头,他是连毛都咽下去了!
贺掌柜脸白了白,问道:
大人,这个价是怎么算出来的?朝廷也不能太亏待商民啊,这纯粹是让小人等倾家荡产啊。
傅友文斜了他一眼,说道:
你算是说对了一回。本部就是存心让你倾家荡产,不光让你这辈子倾家荡产,还让你下辈子都不敢卖米!
刘东家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跟户部打过无数次交道,从来没听过哪个堂官说出这种话来。
“傅部堂。”他声音发颤,“小人…小人不议价了。四十八文就四十八文,小人认了。”
四十八文也不要了!三十八文卖不卖?傅友文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往桌上狠狠一拍。
单子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南直各府一百四十七家米商,大半拿朱笔圈了红圈。
兴隆米行和万隆米行赫然在列,红圈画得又粗又重。
傅友文咬着牙问:“认得这个吗?”
刘东家低头一看,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
傅友文冷声道:“你们以为朝廷不知道?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南直各府九十七家米商串通一气,哄抬粮价。
哪天涨的,涨了多少,哪个时辰开的仓,哪个时辰关的板,锦衣卫全记在账上。
你们限购,你们捂仓,你们在聚丰楼里关起门来密议,计划饿死十万南京人,真当朝廷全是瞎子?
狗娘养的,幸好南洋米来了,不然,就轮到本部给你们磕头了!”
他把单子往前猛地一推。
“你自己凭本事囤的米,自己凭本事卖出去。本部不是你家店小二。告诉你太上皇本欲寸斩了你们,奈何陛下不愿大过年开杀戒…”
他端起茶盏,往地上一泼,“滚,下辈子好生做人!这辈子没指望了!”
当天下午,户部拒收的消息浇在了所有米商头上。紧接着,九十七家哄抬粮价的名单也流了出来。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各府米商连夜算账。
正月初十正午,应天府九大粮商相约同时降价。
粳米从六十五文压到六十文,铺门前挂出牌子,伙计站在街心扯着嗓子吆喝。
百姓们路过时扭头看一眼,脚步不停,径直往官粮铺去了。
九大粮商慌了神,正月十二再降,五十八文一斗。
牌子挂出来,有百姓停下来看了看,掏出宝钞买了三五升。但大多数人还是往官粮铺走。
正月十四,城东泰和米行东家死了。
他姓郭,名泰,原先是个落地秀才,屡试不第,改了行做粮食买卖,一做便是二十余年。
去年入秋时,他瞧着风向不对,把粮价往上涨了两成,狠赚了一笔,一鼓作气囤了十五万石。
为了凑足这笔本钱,他把上元老宅押给了永安钱庄,又向妻家借了三万六千两现银,利钱一分五,期限半年。
伙计一整天不见东家人影,以为他太累了,到了中午,饭端进去没人应。
傍晚去敲门,怎么拍都不开。
伙计慌了神,搬了梯子从后窗往里看,只见郭泰吊在房梁上,脚下一只踢翻的杌子。
应天府差役来收了尸。高守礼亲自过问,仵作验了,确系自缢。
应天府粮商们正在库里盘账,听到“郭泰死了”,有人手里算盘啪嗒掉在地上,有人扶着粮架慢慢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