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分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凄凉,嘶哑而破碎。
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老夫……活够了……”
他喃喃自语。
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过往。
也许是他小时候,母亲在灶台前给他做饼的样子。
也许是他年轻时,第一次牵起心爱姑娘手的画面。
也许是那些被他杀死的冤魂,正站在黑暗中朝他招手。
然后他头一歪。
彻底昏了过去。
南宫玄夜站起身来。
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山。
表情凝重,眉头紧锁。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北狄大王子不是一般的对手。
他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而且极有耐心。
为了可汗之位,他隐忍多年,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南疆地震,灾民暴乱,朝廷派兵平叛……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既然大王子的命令已经下达,那么北境的战火随时都可能点燃。
也许就是明天。
也许就是今晚。
也许,此时此刻,北狄的铁骑已经踏过了边境。
一旦南疆暴乱的消息传到北狄……
大王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师南下。
他的铁骑会冲破边境防线,像一把尖刀,直插龙耀国的心脏。
战火会再次燃起。
六年前那场血战的惨状,会再次上演。
他必须尽快赶去北境。
大王子以为他会在南疆被暴乱拖住手脚。
以为他会陷入灾民重建的泥潭。
以为他分身乏术,无暇北顾。
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要让大王子知道。
龙耀国的战神,不管在哪里,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他最不想看到的地方。
可是……
他转头看向紫洛雪。
紫洛雪正在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袋。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手指稳定而灵活。
每一根银针都被她用酒擦拭干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插回针袋。
针袋是羊皮做的,针位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士兵。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又要分开了。
刚刚重逢没多久,就又要分开。
而且这一次,是去打仗。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刀枪无眼,箭矢无情。
就算武艺再高,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也没有绝对的安全。
也许这一别,就是永别。
南宫玄夜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那股酸涩从心底泛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见过尸山血海。
那一年的虎门关之战,城墙下堆了三层尸体,血水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他闯过刀山火海。
有一次他率百骑突袭敌营,敌人的箭矢密得像暴雨,
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只剩下他一个人冲进了中军大帐,
一剑砍下了敌军主将的人头。
面对千军万马,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管敌人有多少,他永远站在最前面。
不管战况多危险,他永远沉着冷静。
但每次和她告别,他都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像身体的一部分被人抽走了。
他不是没有告别过。
出征前和父母告别,和兄弟告别,和麾下的将士告别……
那些告别都很干脆,拱一拱手,道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开。
但和她告别不一样。
每一次转身,都觉得脚步格外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紫洛雪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但在她面前,他的所有伪装都会融化。
他的犹豫,他的不舍,他的担忧……
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有一丝不舍。
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不舍。
而是那种……
明知道你要走,我心里会想念,但我不会阻拦你的不舍。
“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去做你该做的事。”
“南疆的事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
紫洛雪打断了他。
伸出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
刚才那番打斗,虽然他没有真正动手,但衣领还是歪了。
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把衣领整理得服服帖帖。
然后她拈起一片沾在领口的枯叶。
那是刚才冲进来时,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蹭下来的。
枯叶已经发黄,边缘都卷曲了。
她将枯叶随手扔掉,又用手掌抚平了他肩膀上的褶皱。
“你是龙耀国的战神。”
她一边整理他的衣衫,一边说道。
“北境的士兵需要你。”
“没有你,他们挡不住大王子的铁骑。”
“而我呢…”
她收回了手,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傲气。
有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有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撑住的笃定。
也有一丝温柔。
那是只对他才有的温柔。
“我会把南疆的烂摊子收拾好。”
“暴乱的残余势力,我会帮你清理干净。”
“灾民的重建,我会帮你盯着。”
“等你从北境回来,看到的是一个太平的南疆。”
她说得很平淡。
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南宫玄夜知道,这绝不是小事。
南疆六郡,数百万灾民。
暴乱的余孽散布在各地,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吴老祖虽然抓住了,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除干净的。
还有矿场,还有蛊毒的解药,还有那些被蛊虫控制的百姓……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简单。
但她却说……
“我会把南疆的烂摊子收拾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南宫玄夜知道,她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这就是他的女人。
不需要他操心。
不需要他担心。
不需要他分心。
她有她的战场,他有他的使命。
她会在南疆把一切都处理妥当,就像他在北境会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个拥抱短暂而用力。
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就是这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想要把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样子,全部刻进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