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钢铁不能当饭吃
实验室里，最后一根铜线被完美地绕进电枢的凹槽。
苏毅剪断线头，用烙铁和自制的松香焊料将接头焊死。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像焊在工作台上。
一台简陋，但五脏俱全的手摇式直流发电机，完成了。
“毅哥。”
卡穿着一身钢片和兽皮缝制的新式胸甲，大步走进来。他的汉话已经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声调依旧古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上个月的数，出来了。”
他递过来一块用白泥抹平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一排整齐的汉字和数字。
人口：一千五百三十七。
存肉：三百二十一石。
人均存肉：零点二石。
木板的最后，卡还用红色的矿石粉末，画了一个不断向下的箭头。
苏毅的目光在那个刺眼的红色箭头上停了几秒。
问题来了。
这半年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业攀升上。蒸汽机换了三代，高炉增加了五座，机加工车间里甚至摆开了三台由蒸汽机驱动的皮带车床。
生产力在爆炸。
但食物，这个最底层的逻辑，开始出现裂痕。
营地的人口从八百扩张到一千五，狩猎队的规模扩大了三倍，但猎物的数量并没有相应地增加。方圆百里内的巨兽，几乎被卡带着人清扫一空。
现在为了找到足够大的猎物，狩猎队需要深入到步行三天以外的区域。
运输成本，时间成本，都在急剧攀升。
而地窖里的熏肉和冻肉，消耗速度却越来越快。
人均存肉，零点二石。一石大概是一百二十斤，零点二石就是二十四斤。
听起来不少。
但对于这群每天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的土着来说，这点肉，只够他们敞开肚皮吃十天。
十天之后，如果狩猎队没有带回足够分量的猎物，这个刚刚被强行拉进蒸汽时代的部落，就会面临饥荒。
苏毅把木板放到一边。
饥饿，是文明最大的敌人。
他可以造出蒸汽机，可以炼出合金钢，但他造不出一头活的巨兽。
“老首领呢？”苏毅问。
“学堂，教娃子们写字。”
苏毅走出实验室。
新建的学堂里，五十多个半大孩子正盘腿坐在地上，人手一块小木板，用木炭歪歪扭扭地跟着老首领写字。
老首领已经不怎么管营地的具体事务了，他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了这件事上。在他看来，这些黑色的符号，比最锋利的铁刀还要重要。
苏毅站在门口，等了半刻钟。
下课的木钟敲响，孩子们一哄而散。
老首领拄着骨杖，慢慢走了出来。他看到苏毅，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毅哥，有事？”
“肉，快不够了。”苏毅开门见山。
老首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卡跟我说了。林子里的大家伙，越来越难找了。”
“打猎，不行。”苏毅看着老首领，“要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
“种。”苏毅在地上，用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土坑，然后做了一个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再埋起来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又在那个位置，画了一株向上生长的，结着穗子的植物。
老首领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苏毅画的那个图案，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种…一棵，长出…很多？”他试探着问。
苏毅点头。
老首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拄着骨杖，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激动与不安的光。
“有一种草…”他开口，声音嘶哑，“很高，比人还高。长在烂泥里。秋天的时候，头顶会弯下来，上面挂着一串串黄色的，很小的米。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跟着我阿父，走了很远，去南边的大沼泽。”
苏毅的眼睛亮了。
野生稻。
这个星球，竟然真的有这东西。
“在哪？”
“很远。”老首领伸手指着南方，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那片沼泽，会吃人。进去就出不来。到处是毒虫和瘴气。我阿父说，那是神的禁地，不能去。”
“现在，我就是神。”苏毅说。
老首领愣住了。
他看着苏毅，看着这个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让他的部落从石器时代一步跨入钢铁时代的男人。
是啊。
他就是神。
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是神不能去的？
“我带路。”老首领挺直了佝偻的腰，手中的骨杖重重在地点了一下。
第二天。
一支五十人的队伍，从城镇出发，向南而行。
苏毅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卡和那个已经成为他副手的红皮巨汉。
再后面，是三十个全副武装的精锐战士，他们身上穿着新式的叠片铁甲，手里提着清一色的钢刀和铁矛。
队伍的最后，是十几名负责后勤的族人，他们推着两辆新造的、带着减震弹簧的四轮板车，车上装着熏肉、陶罐、绳索、以及各种工具。
老首领因为年迈，没有随行。
但他花了整整一夜，凭着记忆，给苏毅画了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画在一张巨大的兽皮上，标注着山川、河流，以及那片被他称为“食人沼”的巨大沼泽。
这支队伍的出现，让沿途林地里所有还幸存的野兽，都远远地避开。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兵甲碰撞发出的金属摩擦声，都宣告着，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正在巡视他的疆域。
他们走了三天。
穿过茂密的丛林，越过湍急的河流。
空气开始变得湿热，泥土也越来越松软。
“毅哥，就是前面。”卡指着前方一片被浓重雾气笼盖的区域。
队伍停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
墨绿色的、冒着气泡的泥潭，与一丛丛半人高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怪草，交错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几只拳头大小的、色彩斑斓的毒虫，嗡嗡地从他们头顶飞过。
“神…神的禁地。”红皮巨汉的脸色有些发白。
“排好队，跟着我的脚印走。”
苏毅没有犹豫，他从车上取下一根长达五米的，用铁木削成的探路杆，第一个踏进了沼泽。
脚下的淤泥很软，一脚下去，直接没到了小腿。
他用探路杆在前方不停地试探着，寻找着相对坚实的落脚点。
卡和红皮巨汉紧跟在他身后，后面的战士们，则两人一组，用绳索互相连接着，防止有人意外陷入泥潭。
五十人的队伍，像一条长蛇，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死亡沼泽里，蜿蜒前行。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能见度，不足十米。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走在队伍中段的一个战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脚下的一块“实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了，整个人瞬间下沉到了腰部。
“拉！”
他身边的同伴反应极快，死死拽住连接的绳索，同时将手里的铁矛插进旁边的泥地里，作为支点。
淤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拉扯着那个战士的双腿。
“砍！”卡怒吼一声，反手抽出斩马重剑，几步冲了过去。
他对着那战士身下的泥潭，一剑劈下。
“噗嗤！”
墨绿色的泥浆炸开，一股腥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水面下，一条足有水桶粗的，覆盖着粘滑鳞片的巨蟒般的生物，翻滚着，搅起大片的浑水。
它的半个脑袋，被卡这一剑，直接削了下来。
拉扯的力量消失了。
几个战士合力，将那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同伴，从泥潭里拖了出来。
苏毅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他用噬岩者脂肪和某种矿物粉末混合制成的，高效燃烧剂。
他拧开盖子，将里面的粘稠液体，倒了一些在水面上。
然后，他用火镰打着火绒，扔了过去。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爆开，顽强地燃烧着，将周围十几米的水域，照得一片通明。
水面下那些潜藏的，蠢蠢欲动的阴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和热，惊得四散奔逃。
“继续走。”
苏毅的声音，让所有慌乱的战士，都迅速镇定了下来。
队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