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野生稻种子

    火焰在水面上烧了半柱香才熄灭。那些潜藏在水下的东西被驱散后,队伍推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苏毅用探路杆戳着前方的泥面,每走一步都先确认承载力。他脑子里在飞速换算路程。按老首领画的兽皮地图,那片野生稻区应该在沼泽的东南侧,靠近一片地势较高的浅水带。

    “毅哥,前面雾散了。”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毅抬头。确实,浓雾在前方十几米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再往前走几步,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浅水洼地。水深不过膝盖,水底是硬实的黄泥,踩上去终于不再有被吞噬的感觉。而在这片洼地的中央和边缘,一种高度超过两米的,细长的禾本科植物,密麻地生长着。

    穗子。弯垂的穗子。

    苏毅大步淌水走了过去。他伸手扯住一根穗子,弯到面前。穗子上挂满了细小的、椭圆形的颗粒,外壳呈深褐色,指甲一掐,里面是白色的淀粉质胚乳。

    野生稻。没跑了。

    虽然颗粒比现代水稻小得多,穗子也参差不齐,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驯化是后面的事,先把种子带回去。

    “毅哥,这草……能吃?”卡淌水走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斩马重剑,一脸疑惑地看着苏毅手里那串不起眼的穗子。

    苏毅没回答。他直接从穗子上搓下一把颗粒,放在两块石头之间碾碎外壳。白色的碎米粒露了出来。他挑出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生的,硬,带着一股草腥味。但那种淀粉在唾液酶作用下慢慢变甜的感觉,让他确认了判断。

    “能吃。”苏毅把剩下的碎米摊在掌心给卡看,“种在地里,一粒变一千粒。”

    卡瞪着那几粒白色的碎末,脸上写满了困惑。一粒变一千粒?这话要是别人说,他会一巴掌拍过去。但说这话的是毅哥。

    毅哥说石头能变铁,石头就变了铁。毅哥说水能推动锤子,水就推动了锤子。

    “怎么弄?”卡问。

    “回去再说。先收种子。”

    苏毅转身面对队伍,高声下令。这半年的汉话教育没白费,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把穗子割下来,只要头上那一截。装满所有的藤筐。一根都不许浪费。”

    三十个战士面相觑了两秒。他们费了三天的命穿越这片该死的沼泽,死了一个人,差点被水底的怪物拖走好几个,结果目标是一种长在烂泥里的杂草?

    但没人敢多嘴。

    卡把重剑往泥里一插,“愣着干嘛?毅哥让割草就割草。少废话。”

    红皮巨汉第一个动手。他抽出腰间的铁刀,一刀下去,三根稻穗齐刷断开。穗子上的颗粒被震得噼里啪啦往水里掉。

    “轻点!”苏毅喝了一声。

    红皮巨汉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刀丢了。

    苏毅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铁刀。他左手握住一把稻秆的中段,右手持刀在穗子下方十厘米处,用极轻的力道横切。三根完整的穗子落入掌心,一粒都没掉。

    “看清楚了。就这么割。掉一粒打一下。”

    最后那句是对所有人说的。

    效果立竿见影。一千五百人的城镇里最精锐的三十个战士,此刻变成了三十个蹑手蹑脚的割稻工。每个人都把力气收到最小,小心翼翼地将穗子从茎秆上切下来。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全身铁甲的壮汉,腰挎钢刀,手里却捧着一把草穗子,动作轻柔得跟抱婴儿一样。

    卡站在苏毅身边,看着这帮平时喊打喊杀的兵恁跟采花一般伺候这些杂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毅哥,这东西真有那么金贵?”

    “比铁金贵。”苏毅头也没回。

    卡沉默了。比铁还金贵的东西,他只在西南崖底见过那些黄色的软石头。但毅哥对那些黄石头压根不在乎,反而对这种水里的杂草如此看重。

    一定有原因。

    他也不问了,撸起袖子下水开始割。

    收割持续了整一个下午。浅水洼地的面积不小,少说有几十亩。苏毅只让他们割了其中一小片,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留着做种源,明年还要来。

    十几个大藤筐被装得满满当。穗子被小心地塞紧,上面盖着兽皮防潮。

    “够了,收队。”

    太阳开始西斜。沼泽里的雾气又有抬头的趋势。苏毅不打算在这地方过夜。

    回程的路线走的原路。有了来时探出的安全路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那些水面下的东西也学乖了,远闻到人类的气息就绕着走。

    三天后,队伍安全返回城镇。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城镇没几个人当回事。一千五百号人忙着干各自的工序,矿工挖矿,铁匠打铁,运输队推车。首领带了一队人出去三天,搬回来几筐草,这算什么新闻?

    老首领是第一个赶到的。他颤着手从藤筐里捧出一把穗子,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发颤,“跟我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我阿父烤了几粒给我吃,香得我记了一辈子。”

    苏毅点头。“明天开始整地。”

    他已经选好了位置。城镇南侧有一大片缓坡地,土质松软肥沃,旁边就是那条驱动水轮的河。水源不愁。

    第二天,苏毅在城镇中央的石板广场上,召集了所有工头。

    三十七块白泥木板摆成半圆形。每块板上都写着对应工序的产量数字和人员编制。苏毅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穗子。

    “认识这个吗?”

    工头们摇头。

    “粮食。”苏毅把穗子掰开,让碎米粒落在石板上,“种在地里,秋天收,一亩地产三百斤。一千亩地产三十万斤。够一千五百个人吃三年。”

    石板上的白色碎粒在阳光下并不起眼。但“三十万斤”和“三年”这两个数字,让所有工头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们终于开始算账了。现在每天消耗的肉食量,每次狩猎队出征的损耗,那些在脑子里怎么都算不平的数字,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解。

    “从今天起,”苏毅用探路杆在地上画出一块田的形状,“抽调两百人,开荒。”

    他指着画里的沟渠和田埂:“挖沟,引水,翻地,平整。跟挖矿一样,只不过挖的是泥巴。”

    卡站在旁边,把苏毅的话用四种方言各重复了一遍。

    没人有异议。两百人的调令当天就执行了。

    接下来的日子,城镇南侧的缓坡上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两百个曾经的猎人和矿工,扛着铁锹和镐,在泥地里刨坑挖沟。他们矿是一把好手,翻地的动作却笨拙得让人发笑。铁锹下去一尺深,拔出来带着一坨土甩到自己脸上的,不在少数。

    苏毅每天下午都会去地头巡视一圈。进度比他预想的快。这群人力气大,抗造,只要方向对了,产出就不会差。

    半个月后,第一块两百亩的水田被平整出来。灌溉渠从河道引水,通过石板砌成的分水闸,均匀地流入每一块田。苏毅亲自下田,把那些金贵的种子,一粒一粒地按照固定间距,播入湿润的泥土中。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要蹲在烂泥里干这种活。

    但二十天后,当第一批嫩绿色的芽尖从泥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城镇都安静了。

    两百个参与开荒的人,站在田埂上,死盯着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绿色尖芽。

    一粒种子,变成了一棵活的植物。

    种下去的东西,自己长出来了。

    不用追,不用杀,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在森林里跟猛兽搏斗。

    地里的草,自己在长。

    卡蹲在田埂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那些绿芽整半个时辰。

    “毅哥。”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以后,不用打猎了?”

    “打猎是副业。”苏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种地才是正经活。”

    卡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绿芽,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这个曾经靠一把斩马重剑砸碎一切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世界上还有比暴力更让人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