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谁人愿往,众人请战

    拿下广宁城后,哥舒危楼已下令,将城池整改成魔域规制,宽阔肃穆的魔域议事大厅由整块玄黑巨石垒砌而成,高耸穹顶隐没在沉沉暗雾之中,四壁凿刻着上古魔神征战的浮雕,刀戈血骨纹路在火光里泛着冷硬森然的光泽。

    厚重石墙隔绝了外界朔北呼啸寒风,却压不住厅内暗流涌动的戾气。

    厅堂正中央掘开一方环形火塘,数根手臂粗的千年幽寒木堆叠而起,熊熊篝火翻涌赤金色焰浪,木柴燃烧噼啪炸响,细碎火星腾空又簌簌坠落。

    跳动不定的火光在四面分立的魔域大将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暗影,将一张张或凶悍、或深沉、或暗藏心事的面容衬得愈发莫测。

    沿石墙两侧整齐肃立着十数位手握重兵、镇守魔域各方关隘的主力大将,玄铁战甲覆身,肩甲嵌着冷光,腰间悬着染过千军鲜血的兵器,周身萦绕着久历沙场沉淀下来的肃杀煞气。

    偌大议事厅鸦雀无声,唯有篝火持续不断的爆鸣回荡其间,沉重压抑的气氛如同灌满冰水的铁笼,牢牢箍住每一个人。

    方才大家传看刚来自北平府内传来的密报,当 “人族太子赵嘉佑” 这几个字清晰落地的刹那,原本静立在左侧阵列中的崇明,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一身暗银轻甲,不同于其余将领厚重杀伐的重甲,更便于潜行奔走,素来沉静温敛的眉眼骤然绷紧,垂在身侧原本松弛舒展的手掌猛地向内收拢,五指死死攥成紧实的拳,指骨根根凸起、泛出青白冷光,甲胄缝隙间渗出来的淡黑色魔气都因心绪剧烈翻涌而微微躁动,顺着指缝丝丝缕缕飘散开。

    旁人只当他是听闻人族太子心生战意,唯有崇明自己清楚胸腔里翻腾拉扯的万般情绪。

    少年时相伴嬉游的记忆、后来两军对垒兵戈相向的割裂、心底深埋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夹杂着愧疚、思念、怨怼与不甘的繁杂心绪,在听见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尽数冲破压抑的堤坝,疯狂冲撞他的五脏六腑。

    崇明垂着眼帘,长睫剧烈颤动,刻意低下头避开所有人投来的视线,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暗流,生怕旁人窥见那层藏在忠君外表下,独独属于赵嘉佑的柔软软肋。

    他喉间微微发紧,舌尖抵着齿关,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喟叹,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依旧恪守魔将本分,可微微颤抖的肩背早已出卖了他波澜滔天的内心。

    站在队列前排、性子天生刚烈如火的关山烈,则全然没有崇明这般隐忍克制,他一身冲锋陷阵养出来的火爆性子半点藏不住。

    听闻密报内容,他当即按捺不住心底愤懑,重重踏出一步,脚下黑石地面被他靴底震出细微裂痕,高亢的嗓音骤然打破厅内沉寂,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轻蔑不屑,震得周遭火星都晃了晃:

    “这赵嘉佑小太子当真是胆大包天到不知死活!坐拥中原京城无尽荣华、万千禁军护卫,放着安稳太子之位不坐,偏偏孤身一人千里跋涉,闯凶险遍地的北境孤城北平府。这般举动,全然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压根没将我魔域百万雄师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他粗重的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双目怒火灼灼,双拳抵在腰间刀柄之上,只待上头一声令下,便要即刻点兵踏平北平,生擒那人族太子。

    关山烈胸腔里满是两军积怨已久的怒火,只觉赵嘉佑此举无异于主动送上门任魔域宰割,可笑又不自量力。

    身旁站着的他的兄长关山稳一身墨色文士战甲,没有弟弟那般外露的戾气,眉眼沉稳老练,半生镇守边关、谋划战局,凡事习惯权衡利弊、思虑周全。

    见关山烈冲动莽撞,生怕他一番话扰乱众人判断,当即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关山烈躁动的肩头,沉稳冷静的目光扫过火塘,通透地看穿其中利害,低沉平缓的嗓音压住对方激昂的怒火,一字一句冷静剖析其中暗藏良机:

    “小弟莫要冲动,此事换个角度看,对我们而言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赵嘉佑弃京城层层护佑,孤身困在四面皆被我魔域封锁的北平孤城,身边仅有少量随行护卫,仙门修士不过仓促集结,无大阵、无重兵依托,等同于自断所有依仗,浑身破绽尽数暴露在我们眼前。他主动踏入险境,不是狂妄,是亲手将自己送到我们刀下,此等机会,千载难逢。”

    关山烈闻言一怔,满腔怒火稍稍滞住,粗粗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细细琢磨兄长这番话。

    片刻过后,方才紧绷紧绷、满是怒容的面庞渐渐舒缓开来,眉头舒展大半,缓缓颔首,眼底怒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狩猎般的亢奋:“二哥所言极是,是我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倒确实是这个道理。那小子自投罗网,倒是省了我们远赴中原费尽心机布局。”

    二人对话尽数落入我耳中,我斜倚在厅堂最深处、铺着整张玄冰兽皮的尊位之上,听闻此处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原本慵懒靠着椅背的身形微微坐直,周身不自觉漫开一层淡淡的九幽魔气威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尊权柄,缓缓从周身向外铺散,火塘跳动的焰浪都因这股力量微微压低几分。

    我指尖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目光从容舒缓,慢悠悠扫过阶下分立的每一位魔域大将,将众人或激动、或盘算、或暗藏心事的神色一一收归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饶有兴味的笑意,清亮通透的嗓音穿透篝火噼啪声响,清晰响彻整座肃穆议事大厅,没有半分压迫,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屏息凝神:

    “既然这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诸位麾下大将,谁愿亲自潜入北平府,将那人族太子赵嘉佑生擒带回这座魔帐,交由我与圣君发落?”

    话音落地,议事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篝火持续跳动,赤红光影在一众将领脸庞明明灭灭,映照出各不相同的心思。

    队列里不少年轻将领眼底燃起建功立业的热切光芒,跃跃欲试,暗中攥紧兵器,只盼能主动领下这份大功,借此在二圣面前展露本事,日后加官进爵、执掌一方兵权。

    几名年长沉稳的老将则垂眸暗自权衡利弊,北平城内潜伏大批归宗复仇弟子,还有仙门百家残余修士层层护卫赵嘉佑,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性命,即便拿下功劳,代价也难以估量,一时犹豫不定,不敢贸然出头。

    一场围绕抓捕人族太子的谋划,随着我这句问话,完完整整摆上明面,沉甸甸的博弈气息笼罩整座大厅。

    我目光从容流转,不动声色在众将之中暗自筛选合适人选,心底早已筛去关山三兄弟。

    关山家老大关山令,一身便装立在我座下身侧,职责便是贴身护卫阴月圣女,寸步不可离开魔帐,万万无法抽身远赴北境。

    而老二关山稳心思缜密,擅长统筹谋划、推演战局,是魔域不可或缺的军师谋将,坐镇后方调度军情远比深入险境擒人更为重要。

    三弟关山烈勇猛善战,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可性子太过张扬火爆,行事不懂隐忍潜行,北平城内仙门修士密布,潜入擒拿最忌动静过大,他前去极易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

    这三兄弟各有职责短板,我心底早早便将三人排除在外,不曾纳入考量。

    视线顺势转向右侧阵列的两名修罗道将领——迦楼罗与她弟子夏日暖。

    二人出身凶险无尽的修罗厂炼狱,一身隐匿暗杀的绝佳本事,善于潜藏、刺探、暗中掳人。

    此刻师徒二人四目发亮,紧紧盯着高台之上的我,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热切期盼,身子微微前倾,只差一步便要跨步出列主动请命,分明是满心渴望拿下这份奇功。

    可我心中另有盘算,不动声色直接掠过二人殷切期盼的目光,没有半分停留,目光直直落向站在左侧、一直垂首沉默的崇明身上。

    整座议事厅上下,论对赵嘉佑的了解程度,无人能及崇明。

    他们二人自幼相识,一同度过无数朝夕,熟知彼此所有习惯、软肋、心思、行事套路,若派崇明前往,最容易看穿赵嘉佑的防备,寻到可乘之机。

    可转念间,我心底又生出一层顾虑。此前我已然应下圣君哥舒危楼,往后全然信任崇明,不可再刻意派他前去试探、拉扯他心底的私情,这般刻意点他,反倒显得我疑心深重,辜负承诺。

    于是我的目光在崇明沉静克制的面容上短暂停顿一瞬,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痛楚,旋即轻轻移开视线,落向队列里其余年轻将领。

    一众年轻魔将等候多时,见二圣迟迟不曾发话,唯恐功劳被旁人抢去,纷纷争先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满是少年人建功立业的赤诚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