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缩骨功
待瘦高个儿和胖子将那名为老李的尸体装进裹尸袋,将现场略作些许收拾之后,便抬着尸体领着李简和张宁宁,来到了距离废弃加油站约有五十米的一处乱草丛中选出一辆破败的金杯货车。
至于张继阳则没有跟着,而是开着车继续在镇外打着圈子,毕竟所有人都看着他,开着车将两人带出了镇子,若是这车停在了半路上,定然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怀疑。
金杯货车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铁锈、机油和旧报纸的气味。
车厢后部被改装过,原本的座椅全拆了,铺了一层磨得发亮的胶皮,角落里堆着几个帆布工具袋和一卷麻绳。
裹尸袋被搁在车厢正中央,黑塑料袋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像一条搁浅的鲸。
瘦高个儿开车,胖子坐副驾。车子在省道上颠簸着,发动机发出苟延残喘般的轰鸣,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一阵金属撞击的闷响,像是这辆车随时可能散架。
从车窗往外看,云锦山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地。
很快车子就驶进了上清镇的一个小镇,这个镇子相比上清镇而言要小上不少,街上也没有多少人,金杯车很快就停到一家店面不大的面馆门口。
“两位下车吧,进门找老板,就说来三碗面,一粗两细,来个单间,多加薄荷香菜即可!我们两个去处理一下尸体!”瘦高个儿说道。
“好!”
李简应了一声,不疑有他,带着张宁宁就下了车。
这家面馆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关了门的彩票站中间,招牌是老式的木头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徐记面馆”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门口的塑料门帘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李简推开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骨头汤味,混着香菜和胡椒粉的辛香,热腾腾的,把外头冬日的寒气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店堂不大,统共就摆了六七张桌子,桌面上铺着白色格子塑料布,有几处被烟头烫出了焦黄的窟窿。
墙角的摇头风扇落了厚厚的灰,显然入冬后再没开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只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爷,有客!”
后厨的布帘子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剃了个板寸头,花白的头发茬子像霜后的麦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围裙上印着“某某牌面粉”的字样,已经模糊得快要辨不清了。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往柜台上一撑,抬起一双浑浊却不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李简两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张宁宁。
“吃点啥?”声音沙哑,像是被几十年的烟熏火燎透了,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仿佛店里来的是熟客还是生人,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三碗面。”李简把双手从棉服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一粗两细。来个单间,多加薄荷香菜。”
老头擦手的动作停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得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朝那个写作业的小女孩努了努嘴。
“丫头,带你叔他们去里头。”
小女孩这才抬起头来。她长得跟老头有几分像,圆脸,单眼皮,鼻梁两侧撒着几颗淡淡的雀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她把铅笔头往作业本里一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趿拉着一双大了两号的棉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后厨方向走。
“这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小女孩特有的、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装的乖巧。
李简和张宁宁跟着她穿过店堂,撩开后厨的布帘子。后厨很窄,左边是灶台,右边是洗碗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气,大铁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后厨熏得雾蒙蒙的。
灶台上搁着一排搪瓷缸,缸子里分门别类装着葱花、香菜末、炸蒜蓉、辣椒油,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小女孩领着他们穿过蒸汽,走到后厨最里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框上挂着一挂塑料珠帘,珠帘上沾满了陈年的油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进去吧。”小女孩撩开珠帘,露出门后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包间。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条凳,墙角搁着一个老旧的碗柜,柜门上的合页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桌上早已摆好了三杯茶,茶水温热,显然是刚沏不久的。
李简在八仙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张宁宁则坐在李简的旁边一起等着。
包间里很安静。
前面店堂里老头的炒勺声和灶火的呼呼声,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一个人过来,两个人就像是被遗忘的样子。
“人怎么还不来?”张宁宁不安的问道。
“人已经来过了!”李简喝了一口眼前的茶,“咋着也得等人家写完作业吧!”
“写作业?”张宁宁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珠帘哗啦一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拎着一只茶壶走了进来,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棉拖鞋,走路依旧啪嗒啪嗒的。
“我爷说,给两位换换水!”
“不用了!”李简压下茶杯,“我们快喝饱了,该说正事了,掌柜的!”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李简一眼,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
那锐利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盖了过去,快得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便已平复。
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是她爷爷同款的缩小型,上头也印着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面粉牌子。
“爷说了,让我先跟你们聊聊。”
小女孩爬上李简对面的条凳,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八仙桌上,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但那股子不耐烦的乖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近乎于成年人的沉稳。
张宁宁看着这个小女孩,又看了看李简,欲言又止。
李简倒是不意外,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惯常的冷笑和嘲讽的笑都不一样,倒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东西,带着几分审慎的欣赏。
“你爷倒是放心。”李简说。
“我转述一些内容还是能够很清晰的!”小女孩说。
“转述?别扯了,装嫩不是这个装法的!”李简道。
“叔叔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小女孩继续一脸无辜。
李简摸了摸下巴上胡茬,嘿嘿一笑,突然起身,五指成爪,直抓那小女孩的胸部。
这个动作吓了张宁宁一跳,但对面那个小女孩反应速度更快,一脚踹在桌腿上,强推着自己向后倒退了数米之远,条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四道尖锐的嘶鸣,像是某种鸟类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惨叫。
在条凳即将翻倒的瞬间,小女孩忽的轻飘飘地跳了下来,两只大了两号的棉拖鞋稳稳当当踩在地上,连啪嗒声都没有。
在其抬起头看着李简时,那张圆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天真烂漫的影子。
单眼皮下的目光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水龙头,沉而硬,不带任何属于孩童的情绪。
歪了歪头,羊角辫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八岁女孩的嗓音开口。
“李景言,你他妈的。”
嗓音还是那个脆生生的童音,但语气、腔调、以及那句粗口的分量,分明是一个在社会上滚了不知多少年的成年人。就像一个老烟枪的灵魂被塞进了一个小学生的躯壳里,那张稚嫩的面孔和那双老练的眼睛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违和感。
“我操你大爷的你个小王八蛋!老娘招你惹你了?”
张宁宁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装,”李简把手收回去,掸了掸袖口,重新坐回条凳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你接着装啊!”
张宁宁彻底懵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怎么回事儿?哼哼!”李简一阵冷笑,“自然是缩骨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