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清道夫

    李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应急灯昏黄的光从地下室涌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黑魆魆地压在瘦高个儿和胖子身上。

    “我就知道,你们得来!”李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千羽鹤收拾尸体也是一把好手啊!我是没想到!”

    瘦高个儿站在地下室中央,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没动。他的左眼因为眉骨上那道旧伤疤的缘故,看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着,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没睡醒。但此刻那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种被灯光晃过之后迅速收敛起来的警觉。

    “真人这话说的。”瘦高个儿把烟头从嘴角摘下来,在指尖捻灭了,火星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指腹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们是吃这碗饭的,不来不行。倒是您,堂堂天师府敕书阁祭酒,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的破加油站来了?”

    李简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地走下台阶。他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水泥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张继阳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沉稳地罩住了地下室里的两个人。

    胖子还蹲在工具箱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裹尸袋。他的圆脸上笑容还没褪干净,但那双小眼睛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了。

    目光从李简扫到张继阳,又从张继阳扫到靠在台阶旁墙上、一言不发攥着赤枪的张宁宁,最后回到李简脸上。

    而后慢慢地把裹尸袋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动作看着像是紧张,但瘦高个儿知道,胖子是在蹭手汗,是他那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就塞在工具箱夹层里,握把上缠着的防滑胶带最怕潮。

    “别蹭了。”李简忽然说。

    胖子的手停住了。

    李简走到地下室最下面一级台阶,站定,把手又插回口袋里。

    歪着头,先看了看墙角那具蜷缩在碎木片里的尸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铁皮箱柜和保险箱,最后把目光落在瘦高个儿脸上。

    那张脸上有几道旧伤疤,最明显的那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李简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钟,忽然皱了皱眉。

    “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瘦高个儿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半寸。

    “您是记错了,”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我怎么可能见过您呢!”

    李简的眉毛动了一下,想了片刻,忽然“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老长,像是在回忆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对应的那页。

    “我想起来了,你是贵江七中的那个食堂大师傅!”

    瘦高个儿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僵硬的幅度极小,小到站在他旁边的胖子都没能察觉。

    胖子还在那儿讪讪地笑,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被班主任点了名。

    但瘦高个儿自己知道,他后脊梁上那根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经,刚刚猛地跳了一下。

    “您认错人了,”他说,嗓音还是那么沙哑,像砂纸刮铁皮,“我没在什么七中待过。”

    李简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抹笑意纹丝未动,像是一笔画上去的。慢慢踱下最后一级台阶,鞋垫踩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应急灯昏黄的光在镜片上镀了一层惨白的膜,让人看不清眼睛。

    “认错人?”李简走到离瘦高个儿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圈里谁不知道,我,可是过目不忘!我说记错了,你敢信吗?”

    瘦高个儿沉默了片刻。应急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让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看起来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行了,也不和您打哈哈了,您来走这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来蹲我们哥俩的吧!根据我们的所作所为应该轮不到您如何耗费心神做什么谋划的。”

    “没错!”李简爽快的回答道,“我今儿来不过就是想要找老李买点情报,可是没想到他死了!我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附近有气息,我以为是凶手或是接替他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这种处理尸体的清道夫!既然来了,那就帮帮忙吧!”

    瘦高个儿看着李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

    “帮忙?”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真人,您是天师府的祭酒,手底下有神管局的人,有张继阳这样的天下第一跟着,还有您那些个师兄们,您让我们帮忙?”

    李简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那动作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子“我话还没说完”的意味。

    “千羽鹤眼线布满天下,很多秘密想必也只有你们知道!”

    “可是我们只是负责…”

    “我只需要你们帮忙带路!”李简抬手打断瘦子的话,“我要见你们的头儿,我有事要和他们谈谈!”

    瘦高个儿看着李简,看了很久。应急灯嗡嗡地响着,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地下室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混着铁锈和潮湿的水泥气息,稠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

    “真人,”瘦高个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您知道千羽鹤的规矩。我们只卖情报,不站队。”

    “我知道。”李简说。

    “那您也应该知道,清道夫在千羽鹤里是最底层。我们只负责收尸,不负责传话。”

    “我也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你们没得选。”李简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瘦高个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简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威胁的步子,不是逼迫的步子,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踱步的步子。

    “我是客气的,不然的话你们早就没命了!你应该清楚,我不喜欢开玩笑!”

    应急灯闪了一下。瘦高个儿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在明灭之间像一条无声蠕动的蜈蚣。

    胖子蹲在工具箱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真人,”瘦高个儿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您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

    “砸饭碗?”李简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日里一道没有雷声的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只剩下眼底那片冷冰冰的东西,“再死一点人,你们可就真的没饭吃了!你觉得我会不会在你们收尸体前不断的报警呢?我觉得我可以!”

    “您这是在威胁千羽鹤吗?”

    瘦高个儿疲惫的开口,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威胁?”李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掸掉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我跟你说,我从来不威胁人。威胁是虚的,是嘴皮子功夫,是还没动手就先告诉别人我要动手了,那是傻逼干的事。我只说实话。做不做,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帮你以后的绩效归零。如何!”

    说着把手又插回口袋,歪着头看着瘦高个儿。

    “我真的不是在你打商量!想好了再说!”

    瘦高个儿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地下室,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好吧,我可以带您回据点,但能不能见得到就不是我能保证的。我也就是一个底层小员工,直接见到上面的大领导,我可没有这个权限!”

    “多谢!还是多有麻烦了!”

    瘦高个儿没再说什么。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踩扁的烟头,塞进兜里。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干清道夫这一行,不能在现场留下任何不该留的东西。

    “胖子,咱们快点儿,这尸体我们得快了,先把任务完成了,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