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坏了规矩
“缩骨功?”张宁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目光在那小女孩和李简之间来回弹跳,像是看一场规则突变、荒诞不经的网球赛。
啪啪啪。
一阵骨节挪位的连锁爆响,从小女孩的身体内部传出来,密集得像是一挂被点燃的鞭炮。
那声音从脊柱开始,一节一节向上蔓延,颈椎、肩胛、锁骨、肘关节、腕骨。然后是向下,骨盆、股骨、膝关节、踝骨。
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自己的抗议与臣服,咯咯啦啦的,像是一座被岁月锈蚀的老钟重新开始走动。
她的身体在生长。
或者说,在恢复。
那件印着面粉商标的小号围裙被逐渐撑开的骨架绷得吱嘎作响,胸口的布料先是起了几道斜向的褶皱,然后褶皱被拉平,变成一道道濒临极限的纤维拉伸纹。
肩膀从窄小的圆润变得宽阔而棱角分明,锁骨从领口里顶出来,像两道被潮水推出的礁石。那两条垂在脑后的羊角辫因为头型的改变而歪斜崩开。
张宁宁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惧,而是目睹一个生命的躯壳在自己眼前被重新塑造时,那种刻在基因深处的、古老的敬畏与不适。
那女人的身高从八岁女童的一米二几拉伸到一米六五左右便不再长了,但她身上那件小围裙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再看这人,大概三十上下年纪,虽不是天姿绝黛,但也算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致命诱惑力,味香浑厚,姿容娇媚。
“李景言你个杀千刀的!”女人刚恢复便直接开口骂道,腔调是正统老娘们儿式的,拖着长音,抑扬顿挫,一听就是在菜市场跟人砍了半辈子价练出来的,“老娘好心好意给你沏茶,你上手就袭胸?天师府就教出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啊!”
李简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你那也叫胸?”
“放你娘的屁!”那女人继续骂道,“老娘这是缩骨功缩的!缩骨功你懂不懂?骨头缩了肉没地方去,全挤一块儿了!你知道那玩意儿勒得有多疼吗?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玩意儿!”
那女人骂完这一通,叉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快要被撑裂的小围裙,又看了看李简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终于放弃了继续骂下去的念头。
伸手把围裙的系带扯开,随手往墙角一扔,露出里面一件深紫色的高领毛衣,不过现在依然成了一件短款的露脐装。
只见那女人走到包间门口,把脑袋探出去,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爸!拿件外套进来!”
不多时,那个精瘦的老头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见那女人恢复了原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他把大衣递给女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三杯已经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地收走了茶壶,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面快好了,三碗,一粗两细,多加薄荷香菜。”
珠帘哗啦一响,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蒸汽里。
女人把呢子大衣往身上一裹,重新在条凳上坐下。大衣是男款的,肩宽了半寸,袖口挽了两道,倒也不算违和。
“行了,都已经找到这里了,我也不管你是走了谁的门子,我只能说,遇上你算我栽了!我姓徐,道上人叫我三姐,不要问为什么!”
旋即目光瞟过张宁宁时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过来人看小年轻的揶揄笑意。
“这姑娘不错,你小子眼光挺不错啊。”
徐三姐这话一出口,张宁宁的脸腾地红了,红得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李简抢先一步。
“她是我徒弟。”李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你少扯这些没用的。我来找你,不是跟你叙旧的。”
“徒弟?”徐三姐挑了挑眉毛,那双单眼皮里的揶揄又浓了几分,目光在李简和张宁宁之间打了个来回,然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行,徒弟就徒弟吧。这年头,师徒关系乱得很,谁知道呢。”
张宁宁的脸更红了,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简却没有理会徐三姐的揶揄,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目光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
“说正事。”他说。
徐三姐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回去。取出一支烟点燃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着,像某种无声的谈判。过了片刻,才把烟灰往地上一掸,往条凳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李简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行,说正事。”徐三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朝李简点了点头,“但你小牛鼻子不厚道,你在坏规矩!你挂摊跃帐,直接来找我,找我说正事,那如果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这么玩,那我们千羽鹤下面的兄弟还吃不吃饭了?”
“得得得,谁也别说谁,你特么不是故意引我吗!”李简一脸的不耐烦,“人都特么死两天了,你们才想起来收尸,你不就是算准了我会在昨晚出事的前提下找老李买情报吗!搞得我多不是人似的!”
徐三姐把烟叼回嘴里,也不吸,就让那一点火星在烟雾里明灭着,看着李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的揶揄不同,跟先前的恼怒也不同,而是一种被人掀了底牌之后,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老油条式的笑。
“行,”徐三姐把烟灰往地上一掸,“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老李的确是我故意晾在那儿的。他死了两天,我也很早就知道。但我没让瘦子去收尸,就是为了等你。”
张宁宁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李简。李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徐三姐把腿翘得更高了些,呢子大衣的下摆滑开,露出里面那件短了一截的高领毛衣。她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有人坏规矩了,我不能留他,但我又不想花钱,所以只能借用一下外力替我们讨回场子!”
徐三姐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如絮。
“千羽鹤做的是情报买卖,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我们能在这行当里站住脚,靠的就是规矩二字。不站队,不掺和,不管谁输谁赢,千羽鹤只管卖消息,不管人死活。这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底线。但那帮尸解仙坏了规矩,他们杀了我的人,我必须要解决他们!”
李简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所以你就拿我当刀使。”
“互利互惠。”徐三姐掸了掸烟灰,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本来就要查他们,我也要查他们。你缺情报,我缺人手。咱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李简没有接话。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前堂传来老头炒勺敲锅沿的声响,当当当的,像某种笨拙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