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李元庆打乌兰哨站

    赤谷的夏天来得晚。

    李元庆蹲在土坯房门口,拿匕首在地上画着线。

    一条是赤谷到焉耆,一条是赤谷到乌兰哨站。

    嵬名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马奶。奶是阿朵早上挤的,还温着。

    “王爷,斥候回来了。焉耆方向——商队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格日勒的骑兵分十股在戈壁上晃,还没动手,但商队已经开始绕着走。焉耆王急得嘴上起泡,派人去金帐汗国催了两次。”

    “催什么?”

    “催格日勒快点动手,焉耆王说商路再断两个月,他的库房就空了。没有商队过境,关税一文都收不到。他那点家底养不起两千人的骑兵。”

    李元庆把匕首插进土里。

    “两千人?焉耆能凑出两千骑兵?”

    “凑不出。但金帐汗国给了他马。格日勒的十股骑兵里有两股是焉耆人,带路。戈壁上的沟沟滩滩,焉耆人比金帐汗国的人熟。没有焉耆人带路,格日勒在戈壁上连水都找不到。”

    “所以焉耆不光是跟金帐汗国勾连——是已经掺在一起了。商队少了,焉耆的关税就少。关税少了,他更得抱着金帐汗国的大腿。抱得越紧,越得替格日勒当狗。”

    嵬名山把马奶碗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原来咱们的计划——入秋之前打焉耆。打赢了拿焉耆城,城里的库房够咱们吃一年。还能给唐王送一份见面礼。现在焉耆跟格日勒绑在一起了——打焉耆等于同时打金帐汗国。咱们这三百骑兵,打焉耆勉强够,加上格日勒的两千,不够。”

    李元庆没接碗。

    拿匕首在地上又画了一道线,赤谷往北,过钦察草原,指向乌兰哨站。

    “完颜烈那边呢?”

    “乌兰哨站驻了六百人。一半老弱。完颜烈自己的亲卫不到两百。他给李元昊送了一张地形图,还发了明码电报——互不相犯。李元昊没回电,但也没派兵。铁勒去了一趟,回来跟韩元说,完颜烈这人靠不住,但暂时不用动。”

    “靠不住。”

    李元庆把匕首拔出来,刀尖在乌兰哨站三个字上点了点。

    “他靠不住李元昊,更靠不住我。李元昊跟他有六年前的旧交情——虽然那交情是他先跑的。我跟完颜烈一毛钱交情没有。他现在占乌兰哨站,北边挡着唐国,南边卡着我的路。我往北走,他挡着。我往西走,他也能从乌兰哨站抄我后路。”

    “王爷的意思是——”

    “不打焉耆了,打乌兰哨站。完颜烈现在脚跟没站稳,栅栏是新换的,哨塔上那面破旗还没挂正。六百人,能打的不到一半。现在不打,等他修完工事、站稳脚跟、再跟金帐汗国眉来眼去几个月——就不好打了。”

    嵬名山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比了比赤谷到乌兰哨站的距离。

    “三百里,骑兵两天。问题是打完怎么守?乌兰哨站卡在李元昊和金帐汗国之间。咱们占了,李元昊会怎么想?金帐汗国会怎么想?”

    “李元昊怎么想——让他想。乌兰哨站本来就是他打下来又不要的。他不要的摊子,我接着,他不高兴也得忍着。金帐汗国怎么想——更不用管。完颜烈本来就是金帐汗国的狗,我打他的狗,金帐汗国最多叫两声。现在汗王所有精力都在李元昊身上,没空管我。”

    李元庆站起来,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着沙子。

    “至于守——不用全守。占住哨站,拆一半,留一半。拆掉的木料和石料运回赤谷,给土坯房加厚。留一半当北边的哨点,放五十人。五十人守乌兰哨站就够了——金帐汗国要打也是先打李元昊,不会为了一个破哨站分兵南下。”

    嵬名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地上的马奶碗自己喝了。

    “王爷,还有一个问题。完颜烈跟李元昊发了明码互不相犯。咱们打完颜烈——李元昊会不会替他出头?”

    “不会。完颜烈跟李元昊互不相犯,是完颜烈单方面舔着脸凑上去的。李元昊没回电,没点头,没给承诺。互不相犯是完颜烈自己说的,不是李元昊说的。我打完颜烈,不碰定北营的地盘——李元昊没有出头的理由。他有秃马部要吞,有阿依古丽要娶,为了一个自己没认过的邻居跟我翻脸——不划算。”

    嵬名山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什么时候动手?”

    “入秋之前,格日勒在戈壁上动手的时候,所有人盯着焉耆,我们趁夜色北上。两天到乌兰哨站,天亮之前摸到寨墙底下。完颜烈的哨兵不多,夜里最多两个岗,两个岗——用刀不用铳。”

    “斥候继续盯着乌兰哨站,完颜烈每天在哨站里做什么、吃什么、多少人出寨打水、换岗的时辰——全记下来。一条不许漏。”

    嵬名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屋,屋里传出电报机轻微的蜂鸣声。

    李元庆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北边。赤谷的风从钦察草原方向灌过来,带着碎草屑和干牛粪的气味。

    远处山坡上,阿朵蹲在羊圈边挤奶。

    羊叫了两声,闷闷的。

    阿雅从土坯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薄荷茶。

    “王爷,喝口茶。”

    李元庆接过茶碗。薄荷的清凉气钻进鼻子。

    “阿雅,你在定北营待过。完颜烈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但听过。”

    阿雅在门槛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煮茶的铜壶盖子。

    “韩元说过一次,说完颜烈是草原上最滑的泥鳅。你捏他,他从指缝里溜。你不捏他,他趴在泥里不动。六年前李元昊派人去找他合兵,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完还派人回来送了一袋松子,说肯特山的松子比草原上的大。意思是——我不跟你合兵,但你也别记恨我。”

    “松子。”

    李元庆笑了。

    “送了松子,就不欠人情了?这人算账比唐王还精。唐王送人情是大方——铁路、电灯、关税自主。完颜烈送人情是一袋松子,松子吃完就没了,没了就不欠了。”

    “韩元说——草原上欠人情的人早晚要还,完颜烈不肯欠任何人人情。他跟谁都不欠,所以跟谁都翻得了脸。这种人最危险,但也最弱。因为他没有朋友。没有朋友的人,打他的时候没人帮他。李元昊不会帮他,金帐汗国也不会真心帮他——完颜烈是金帐汗国雇的狗,狗死了再雇一条就是。”

    李元庆把茶碗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土坯房外面临时搭的马棚边。

    他的马正在嚼草料,鬃毛上沾着碎冰碴子。

    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没有朋友的人最弱,这话是韩元说的——我记住了。但我也没有朋友。李元昊是我哥,但我跟他不是朋友。唐王是我邻居,但邻居不是朋友。党项要复兴,不能靠朋友——朋友靠不住。靠得住的是赤谷这三百骑兵,是八十户土坯房,是连环铳阵的第三列铜皮铅芯弹。”

    阿雅走到他身后,风吹起她的头巾。

    “王爷——你打完颜烈,唐王会怎么想?”

    “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