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3章 李元庆备战

    秦罗敷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李元庆出了大帐,没回自己的帐篷。站在篝火旁边,看着亲兵们磨刀。

    刀刃在石头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每一个豁口都让他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砍柴都嫌钝”。

    “嵬名山。”

    嵬名山从篝火旁边站起来。手里也拿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豁口比别人的还多两个。

    “少主。”

    “明天一早,你去清点库房。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列个单子。老皮子、旧鞍具、多余的驼铃、库房里堆了多少年的干草药。只要不是兵马必须的,全列上。我要知道党项能凑出多少家底。”

    “少主,库房里的东西——”

    “我知道不多,不多也得盘,盘清楚了才知道缺口有多大。”

    李元庆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来,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灭了。

    “另外,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场的界碑图找出来。粟特人要租草场,得知道边界在哪儿,一年多少租金,用水怎么分。阿克苏长老在高昌城,让驼队给他带个信,就说党项有草场出租,问他要不要。租金用唐元结算。唐元能在高昌城买铳买粮,比留着草场长骆驼刺划算。”

    嵬名山把弯刀插回腰间,转身往库房方向走。

    “等一下。”

    李元庆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明天派人去久安城,给郭孝先生送封信。就说党项要买后装线膛铳,数量、价格、交货时间,请他帮忙跟唐王那边协调。另外买一批短铳,专门对付驯狼骑兵的。问郭先生有没有现成的货,没有的话最快多久能造出来。信今晚写,明天一早就送。”

    “少主,买铳的钱——是用卖皮子的钱?还是先赊着?”

    “先卖皮子,皮子到了高昌城,唐元到手就付铳款。郭先生那边我去说,他不会催款。唐国跟党项现在是合作,不是施舍,合作就得明算账,货到付款,不赊不欠。你去吧。”

    嵬名山转身走了。

    篝火还在烧,亲兵们还在磨刀。李元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阿母其其格正蹲在地上收拾行装。

    她是秦罗敷从娘家带来的老侍女,跟了大半辈子。头发已经花白了,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干活利索得很。

    地上摆着几件换洗的袍子。一双新缝的皮靴。一个装干粮的羊皮口袋。

    “少主,夫人让我来给你收拾东西。她说开春去北海,路上冷,羊皮袍子得多带一件。皮靴缝了两双,一双骑马穿,一双走路穿。干粮袋里放了炒面和肉干,够吃好几天。”

    “阿母,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夫人说了,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出门在外,衣服脏了不知道换,靴子湿了不知道烤,吃饭有一顿没一顿。这些东西我给你收拾好,省得你在路上受罪。”

    阿母其其格把皮靴塞进包袱里,又拿起那把老弯刀,用布擦着刀刃上的豁口,叹了口气。

    “这把刀跟了老王爷大半辈子,老王爷走了以后跟了夫人。如今夫人把它传给你,是让你替党项争一口气。少主,你在外头打仗,别光想着杀敌,也得想着吃饭穿衣。冷了加衣,饿了吃饭,靴子湿了烤干再穿。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阿母,我知道。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阿母其其格把包袱系好,站起来看着李元庆,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你娘在高昌城那几天,每天晚上睡不着。她说唐王跟她说了一句话——得有自己本事的人,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挣来的功业。你娘说这句话她记住了,让你也记住。党项的基业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可传到你这辈,就剩一把虎皮椅子和几百骑兵,你得自己挣。”

    “阿母,这句话我也记住了。你回去告诉娘,让她放心。开春以后我去北海,不是去送死的,是去给党项挣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嵬名山把库房清单送来了。

    单子写在一张羊皮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库房里能卖的东西——老羊皮四十几张。旧鞍具二十几套。驼铃十几个。干草药好几袋。还有几捆生锈的铁箭头和几把断了弓弦的旧弓。

    “就这些?”

    “就这些。库房里还有几袋粮食,那是过冬的口粮,不能卖。还有几坛子羊油,点灯用的,也不能卖。”

    “够买多少铳?”

    “老羊皮按高昌城现在的市价,一张能换一石粮食。四十张皮子,大概够买十几把短铳。鞍具和驼铃不值钱,铁箭头和旧弓更不值钱,都是锈的,只能当废铁卖。”

    嵬名山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属下算了一下,全部卖了大概够买二十把短铳,或者十把后装线膛铳。不过这只是库房里能卖的东西,草场租金还没算,草场要是租出去,一年能收一笔唐元。加上这批皮子和旧货,够装备一个亲兵队了。”

    “不够。”

    李元庆把羊皮纸搁在桌上。

    “我要装备的是几百骑兵,不是一个亲兵队。光靠卖破烂不够,得另想办法。皮子先卖,鞍具驼铃铁箭头旧弓全卖。能卖的都卖了,不够的用草场租金补。草场租金按年收,一年不够就收两年,两年不够收三年。只要能凑够买铳的钱,卖什么都行。这些破烂留着也是生锈,卖了换铳,铳能打狼,皮子烂了只能喂虫子。”

    嵬名山拿着羊皮纸走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阿母其其格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羊皮包袱,比昨晚那个还大。

    “少主,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老王爷留下的几件东西,一把没开刃的短剑,一面铁护心镜,一条虎皮腰带。夫人说,老王爷当年带着这三样东西从草原上打出了党项的名号,现在传给你。短剑让你防身,护心镜让你挡箭,虎皮腰带是让你记住你是谁。你是党项的少主,是老党项王的孙子。不管走到哪里,别给党项丢人。”

    李元庆接过包袱打开。

    短剑的剑鞘磨得锃亮。

    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带已经变了色,握在手里还带着凉意,铁护心镜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那是老党项王当年冲锋时被流箭崩的。

    虎皮腰带的毛已经磨秃了,可皮子还是韧的,用力拉都拉不断。

    “阿母,这些东西——”

    “你娘说了,这些东西比库房里那些破烂值钱。破烂卖了换铳,这些东西不能卖。你拿着,带在身边。老王爷当年穿着护心镜冲在最前面,党项骑兵没有一个后退的。你穿着它去北海,李元昊看见护心镜,就知道你是谁。他再狂,也得在老王爷的东西面前低低头。”

    李元庆把护心镜贴在胸口,凉意透过袍子渗进皮肤里。

    “阿母,李元昊那个人,他会在乎这块护心镜吗?他在高昌城毒死高昌王的时候,可没在乎过高昌王的王冠。”

    “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你戴不戴是你的事。你戴了,你就是老党项王的孙子,堂堂正正地去讨叛臣。你不戴,你就是几百骑兵的头领,连个名分都没有。”

    阿母其其格伸手摸了摸护心镜边缘那块磕掉漆的地方,手指粗得像老树皮,可动作很轻。

    “你娘说了,李元昊最缺的不是兵,是名分。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没有名分。你带着老王爷的东西去见他,就是告诉他——党项的名分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你认我为主,我给你名分。你不认,你就永远是无名无姓的丧家犬。”

    李元庆把护心镜戴在胸口。

    虎皮腰带系在腰间,短剑插进腰带里。

    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帐篷外面,嵬名山正在指挥亲兵们把库房里的老皮子搬出来。羊皮一张一张摊在沙地上,阳光照上去,毛已经稀疏了。

    旧鞍具堆在旁边,皮子干裂,铜扣上长了绿锈。驼铃锈得摇不响,铁箭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这些破烂,马上要装进驼队的货箱里,运到高昌城去卖。换来唐元,再换成崭新的短铳和后装线膛铳。

    “少主,东西都清点完了。驼队下午出发,高昌城那边莫尔根已经在隘口等着接货了。价钱按市价算,唐元到手以后直接汇进久安城商行的账户。郭先生那边也递了信,铳款从账户里扣,货到了直接发到党项。”

    “草场的事呢?”

    “阿克苏长老回了话,说粟特人愿意租。租金按年算,用唐元结算。界碑图已经给了阿克苏,明年开春他的驼队就来党项放骆驼。他还说,党项要是以后有余粮,也收——粟特人跑商路,粮食和肉干永远不够。党项人要是能放骆驼、养马、种灰豆子草,他就长租这片草场。”

    “好。草场租金到账以后,继续买铳。买完铳买弹药,买完弹药买粮草。几百骑兵去北海,不能光带铳不带粮。北海那边没有补给,什么都得自己带。”

    李元庆转过身,看着帐篷里那面挂在墙上的党项地图。

    “嵬名山,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有一千多号人。他有驯狼骑兵,有金帐汗国的情报,有从高昌城抢走的铁器。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没有补给线。一千多号人窝在湖边林子里,靠打猎和捕鱼活着,冬天湖面结冰,鱼捕不着,猎物也躲进林子深处不出来。”

    “他那一千多号人,冬天饿不死,也得脱层皮。我们冬天准备,开春动手,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郭先生说得对——打李元昊不是硬碰,是趁他最弱的时候把台阶摆到他面前,让他自己走下来。铳是备用的,台阶才是正菜。”

    嵬名山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着北海的位置。

    “少主,还有一个问题。金帐汗国要是插手怎么办?李元昊帮撒哈伊人打了金帐汗国的税官,金帐汗国恨他入骨。可万一我们围住李元昊的时候,金帐汗国派骑兵来搅局——”

    “唐王那边说了,如果金帐汗国出兵帮李元昊,唐国会在关键时刻发声明支持党项。唐王的声明一发,金帐汗国就得掂量掂量。他们刚在北海边上被李元昊打了脸,再跟唐国对着干,得不偿失。不过我们不能全靠唐国表态。我们自己也得有准备。你让野利旺荣带一队人,专门盯着金帐汗国方向。一有动静,立刻快马回报。”

    “属下明白。”

    嵬名山转身出去。

    阿母其其格还站在帐篷里,看着李元庆站在地图前面的背影。

    虎皮腰带系在腰间,护心镜在胸口反着光。

    那把没开刃的短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牛皮绳被握得微微发亮。

    “少主,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真像。”

    “阿母,我不像我爷爷。爷爷打江山,我守江山。不对——我连守江山的资格都没有。我得先挣江山。”

    阿母其其格没有再说话。

    弯腰把包袱系好,放在帐篷角落里。

    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元庆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北海的位置。虎皮腰带在腰间束得紧紧的,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护心镜上,照着那个被流箭崩掉漆的小小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