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高昌过年

    腊月二十九。

    高昌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早上开始飘,飘到傍晚还没停。

    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可城里的灯火比往年多了不止十倍。

    商行区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疏勒商号挂的是波斯琉璃灯,粟特人的帐篷前点着铁皮火盆,党项民工团的工棚门口贴着红纸剪的窗花。

    粥棚的灶台没歇。

    铁匠老婆在灶台旁边支了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白面饺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等着下锅。

    李晨站在州府衙门后堂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今年不回潜龙过年了,路太远,铁路还没修通,摩托车跑一趟好几天。再说高昌城刚上轨道,油田还在扩产,分馏厂年前刚试车,水库大坝才砌了一半。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楚玉坐在旁边,手里缝着一件小袄。针脚细密,布料是潜龙纺织厂新出的靛蓝棉布。里衬絮了新棉花。

    她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

    “不回就不回,潜龙那边有柳如烟和柳轻颜守着,过年的事不用我们操心。晋阳有苏文,久安城有长治,京城有周秀娥。高昌城虽说是边陲,可今年这里最热闹。油田出油了,铁路修起来了,周边小部落拖家带口来投奔。城里多了几千口人,在这过年,比在潜龙还有年味。”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袄子翻过来拍了拍。

    “这袄子是给破城缝的,他在外面巡逻,旧袄子袖口磨破了。”

    “你什么时候给他缝的?”

    “晚上没事的时候缝几针,这孩子天天骑摩托车巡逻,风里来雪里去,袄子比别人的费得快。再说,今年高昌城里多了两个人。伽宁和其其格。破城那傻小子到现在还嘴笨,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可过年了,总得有个长辈帮着张罗张罗。”

    李破城正好推门进来,棉袄上落满了雪。

    听见楚玉后半句话,耳朵根微微发红。

    “大娘,您又提这事,我跟伽宁姐是搭档,她是刺史我是守将,我们一起管高昌城,跟其其格——她天天在苗床育苗,我天天在隘口巡逻,见面还没跟铁匠老婆见得多。”

    “见得多跟见得少是一回事,上回长治来高昌城,跟我说了一句——破城嘴笨,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长治的眼光比你爹还毒,他看人不会看走眼。”

    李破城把短铳解下来搁在桌上,闷声说了句“我去看看粥棚”,转身又出了门。

    门开了一下,雪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了两下。

    李伽宁和其其格是一起来的。

    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其其格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盆梭梭苗。苗已经长了快一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被门外的雪光一映,绿得像翡翠。

    两个姑娘站在门口。

    一个端庄,一个朴拙,雪花落在头发上,白了一片。

    “王爷,王妃。明天就是除夕,高昌城今年能过个暖和年,全托王爷的福。我做了几样年菜,都是高昌本地的老做法——羊肉焖饼子、红枣糯米饭、沙葱炒羊肉。还有一坛高昌本地的葡萄酒,铁木尔老师傅藏了好几年的。听说王爷不回潜龙过年,特意从地窖里搬出来送过来的。”

    李伽宁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菜还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混着孜然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其其格把那盆梭梭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王爷,这盆梭梭苗是给定居点准备的,过了年开春就要移栽到铁路沿线的定居点去。我想让王爷和王妃先看看——这是今年冬天育的最好的一批苗,每一棵都活着。王爷说过,铁路沿线的每个定居点以后就是一个小高昌城,这盆苗就是第一个定居点的第一棵树。”

    李晨伸手拨了拨梭梭苗的嫩叶,叶片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大年三十还想着育苗的事,你这丫头是不是除了苗床什么都不想?”

    “想。想着明天除夕,粥棚要做饺子,铁匠老婆让我去帮忙擀皮,还想着要给王爷和王妃拜年。还想着——”

    其其格顿了顿,看了门口一眼。

    李破城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远。

    “李将军的摩托车座垫磨破了,我用羊皮给他缝了一个新的,明天给他送过去。他天天巡逻,座垫磨破了不换,裤子都要磨穿。”

    楚玉放下手里的针线。

    看了其其格一眼,又看了李伽宁一眼。

    李伽宁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可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了然。

    “伽宁,你过来坐。”

    李伽宁在楚玉旁边坐下。

    楚玉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天天拿炭条记账磨出来的。

    这双手,几年前还在高昌王宫里捧着金碗喝葡萄酒。

    如今掌心上全是茧,手指上还有墨渍。

    高昌国没了,高昌王被毒死了。高昌公主改姓李,管着几万口人的吃喝拉撒,管着油田铁路水库定居点。天天从早忙到晚,连过年都没空休息。

    “伽宁,你在高昌城当刺史,当得比谁都好。高昌人服你,粟特人服你,党项人服你,连疏勒来的商队都服你。阿布都拉老人的户籍册越来越厚,莫尔根的登记本越来越厚,铁木尔的订单越来越厚。这些事是你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以前的事不用再想了,高昌国不在了,可高昌城还在,高昌人还在。你把高昌城管好了,比什么都强。至于破城那傻小子——他嘴笨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治说他‘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可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给他点时间。”

    “大娘,我不急。破城还小,王爷说了至少十六岁再考虑婚嫁。我比他大几岁,等得起。”

    楚玉笑了一下,松开手。

    “你不急就好。过年了,别光想着政务。明天除夕,过来一起吃年夜饭。把阿布都拉老人也叫上,把铁木尔老师傅也叫上,把莫尔根也叫上。还有粥棚的铁匠老婆、驼队老领队、放羊老人、沈工头——高昌城今年能过成这个样子,是所有人一起干出来的。年夜饭一起吃,才叫过年。”

    “大娘,我记住了。明天我把他们都叫来。不过铁木尔老师傅可能来不了,他炉子里还烧着铁,说是过年也不歇。分馏塔还有几个阀门没打好,他说年前必须赶出来,不然开春分馏厂扩产就耽误了。他让我给王爷带句话——等阀门全打好了,他提一壶葡萄酒来给王爷拜年。他那壶酒藏了不止几年,从高昌王在世的时候就开始藏了。”

    除夕夜。

    州府衙门后堂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羊肉焖饼子、红枣糯米饭、沙葱炒羊肉、手抓羊肉、馕饼子、葡萄干抓饭。

    铁匠老婆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驼队老领队提来一壶马奶酒,放羊老人带来一罐羊奶酪。沈工头搬来一箱潜龙产的罐头。

    阿布都拉老人坐在角落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拿着户籍册。说是来吃年夜饭,筷子还没动,先翻了好几页户籍册。

    李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

    粟特人阿克苏长老坐在阿布都拉旁边。两个人正用粟特话和高昌话掺杂着聊天。阿克苏说粟特话,阿布都拉说高昌话,各说各的。可两个人都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铁木尔果然没来,可铁匠老婆替他来了,端着一碗羊肉汤。说是铁木尔炉子边上喝的,不能亲自来,心意到了。

    驼队老领队端着马奶酒站起来,朝李晨敬了一碗。

    “王爷,我在这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高昌城这么热闹。以前过年,一户人家关起门来自己过。今年过年,满城的人一起过。这碗酒,敬王爷。”

    李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马奶酒入口微酸,后味带甜。

    “不是敬我。是敬大家。高昌城今年能过成这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油田是沈工头打的,铁路是墨师父修的,水库是放羊老人找到的,梭梭苗是其其格育的,粥棚是铁匠老婆管的,户籍是阿布都拉记的,驼队是老领队带的,商行是伽宁管的。我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活是大家干的。这碗酒,敬大家。”

    楚玉坐在旁边,把一块羊肉夹到李晨碗里。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可李晨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楚玉的手。

    放羊老人拿了一块羊奶酪放在李破城碗里。

    “李将军,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巡逻,你天天骑摩托车在隘口外面转,雪地里轮子打滑,你得使劲扶住车把。我在戈壁滩上放了几十年羊,知道雪地里走路多费力气。”

    “老伯,我吃饱了。今晚巡逻多加一圈。除夕夜不能出事,高昌城这么多口人,平平安安才是年。”

    李破城把羊奶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朝隘口方向看了一眼。

    外面雪还在下。

    隘口方向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那是今晚值班的巡逻队还在老河道上巡视。

    油田上的钻机还在响,沈工头说除夕夜不停钻——三号井快打到深层油藏了,停了再开容易卡钻。

    更远处,铁路路基上,墨问归的施工队还在加班。探照灯还没通电,可柴油发电机突突地转着,临时照明灯把路基照得雪亮。施工队要在年前把最后一段铁轨铺完。

    李破城端着酒碗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会儿。

    “爹,等明年过年,高昌城的探照灯就亮了。水库就蓄满了,铁路就通车了,定居点就建好了。到时候,这城里的人比现在还多。年夜饭得摆到街上去,一桌不够,得摆十桌。”

    “十桌不够。”

    李晨放下酒碗。

    “得摆一百桌。高昌城以后就是西域的中心。东来的货物在这上火车,西去的驼队在这补水,南北的商路在这交汇。到那时候,年夜饭不止是高昌人吃。疏勒人、龟兹人、楼兰人、党项人、粟特人——西域所有人都可以来吃。”

    窗外雪越下越大。

    城里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粥棚的灶台上,铁匠老婆还在下饺子。热气从灶台上升起来,在雪幕里凝成白雾,被红灯笼的光映得暖洋洋的。

    其其格蹲在窗台旁边,给那盆梭梭苗浇了水。

    水珠滴在嫩叶上滚了一下才落下去,抬起头看着雪夜,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