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要活得自己有价值

    秦罗敷从高昌城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是吃不好。是心里压着事。

    白天处理积压的政务。晚上一个人坐在大帐里。

    面前是那盏从高昌城带回来的煤油灯。

    灯芯烧得毕剥响。火光又亮又稳。没有油烟味。

    比党项王庭用了半辈子的羊油灯亮了好几倍。

    这是唐国分馏厂出的第一批煤油。

    高昌城油井队的沈工头亲手灌了一小罐。当作临别赠礼。

    就这么一盏灯。

    让秦罗敷觉得王庭比高昌城落后了不止十年。

    这天晚上,帐帘掀开。

    李元庆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郭孝写的那封信。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纸边都起了毛。

    “娘,您找我。”

    “坐下。”

    秦罗敷把煤油灯往矮几中间推了推。光晕晃晃,照亮了母子二人脸上的表情。

    “你出征李元昊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娶李清晨。”

    她语气一顿。

    “求亲被拒,本在意料之中。去之前我就有准备。唐王的眼界,比娘想象的要远得多。他不看党项能拿出多少聘礼。看的是党项能做成什么事。”

    她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党项现在有什么?”

    李元庆没吭声。

    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发问,是在跟自己较劲。

    “什么都没有。”

    秦罗敷掰着手指头。

    “没有油。没有水。没有铁路,没有机械。没有学堂,没有能教格物的先生。以前还有条西域商路,商队过境,过路费够王庭开销。现在呢?商路往高昌城拐了,疏勒商人去高昌买油,龟兹商队在隘口外租铺面。连固定走党项的于阗驼队都改了道。商路一断,过路费都收不着。就剩几百骑兵。一片沙地。一把虎皮椅子。”

    “这三样东西,在唐王眼里不值一提。他袖口磨了毛边都不换新袍子。在乎咱这几百骑兵?可我在乎。元庆,你也在乎。党项是咱母子的命根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荒地。”

    李元庆把信搁在矮几上。

    “娘,您在高昌城看了那么多,回来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想党项到底要怎么活。”

    秦罗敷身子往后靠了靠。

    “摆前面的就两条路。第一条,摆脱唐国,走自己的路。可自己的路在哪儿?周边几个邻居?东边是唐国,北边是西凉,南边是大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喉发涩。

    “大理以前跟咱有交情。你爹在世时派过使臣,大理王还回赠过几匹滇马。可现在大理内乱得不可开交,段家和高家正争权。哪有精力帮咱?这条路,走不通。第二条路,彻底倒向唐国。像高昌一样,并入唐国,设个党项州。让唐王派人来管,咱母子去潜龙当富家翁。”

    她重重放下茶碗。

    “可我不甘心。”

    “为什么?”李元庆抬起头。

    “高昌是高昌,党项是党项。李伽宁能当刺史,因为高昌王被李元昊毒死了,高昌没王族了。她改姓李,拜在唐王面前叫了一声爹,才有了今天。党项不一样,咱还有王庭,还有少主,还有几百骑兵。并入唐国,党项就真没了。我不想让你跪在唐王面前叫爹。”

    她盯着那簇火苗。光在她眼里幽幽地跳。

    “但要让别人尊重你,你得有价值。唐王为什么尊重楼兰女王?楼兰有商路,有地盘,有西域的影响力。党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高看你一眼?”

    “所以您让我去收服李元昊,不只是为提亲,为证明党项的价值。”

    “对。李元昊是叛臣。也是党项最能打的人。你能把他收服,就是告诉唐王、告诉西凉、告诉所有人——党项不是废铁。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

    秦罗敷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现在高昌城热火朝天,出油了,引水了,铁路修起来了,冬天都不歇着。潜龙棉袄免费发,工地热粥管够。咱是邻居,能不急?开春动手太晚,冬天就得准备。练兵、扩军、买装备。等开春拿到北海探马的情报,你立马带人走。”

    李元庆沉默了一阵,煤油灯把矮几上那把老党项王的弯刀照得发亮,刀刃上满是豁口。

    “娘。您刚才说大理内乱。到底怎么回事?”

    “大理现在不姓段,姓高了。高家掌权,段思平就是个摆设。两派争了好几年,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弄死你。土司们各管各的,根本不听王庭号令。滇马是好,但高家没心思跟外邦交往。就算高家肯帮,大理离咱这儿隔着一片山,骑兵要走半个月。等大理援军到了,党项早让人灭了,只能靠自己。”

    “你过来。”

    秦罗敷冲他招招手。

    李元庆走到帐门口。

    “看见外头那些弯刀没?”

    篝火旁,亲兵们正拿石头磨刀。火星溅起来,刀刃上全是豁口。

    那是老党项王留下的家伙,砍了几十年,崩了口也没换过。

    “全是豁口,砍柴都嫌钝,靠这玩意儿去北海?李元昊手里有驯狼骑兵,有从高昌抢的铁器,有金帐汗国换的弯刀。他那刀,比咱快十倍。几百人带着豁口刀去,不是收服他,是送死。”

    “明天你亲自去久安城。找郭孝先生,下订单,买后装线膛铳。再买一批短铳,专打他的驯狼骑兵,弯刀砍不死狼,短铳一铳一只。”

    “娘,买铳的钱从哪儿出?”

    “把库房那批老皮子卖了。”

    秦罗敷早就想好了。

    “于阗商人去年订的老羊皮,一直没交货。现在商路通了,让驼队运到高昌城。那边什么都缺。民工要皮子做袄子,油井队要皮子做手套,铁路工人要皮子做护膝。这皮子不做了,换铳。还有,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场租给粟特人的驼队。阿克苏长老在高昌城,他的族人正缺草场放骆驼。租金收唐元,唐元能在高昌城买任何东西,比留着地长骆驼刺划算。”

    “还有一件事,嵬名山跟我走,王庭交给谁?”

    “乞伏长安留守,野利旺荣辅佐。乞伏长安虽胖,忠心没问题。野利旺荣稳重,压得住场子。王庭有我在,你只管放心准备出征。”

    李元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秦罗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是把崭新的短铳。

    铳身泛着幽蓝的光,握把上刻着“潜龙兵工厂”五个字。

    “唐王送的,说是兵工厂最新一批货,后装线膛,射程远一半,装弹快,还不卡壳。拿着。你是党项少主,腰里别把豁口弯刀,不像话。带在身边防身。也让李元昊看看,咱手里有唐国最先进的短铳。这是合作的筹码,不是附庸的证据。”

    李元庆接过铳,掂了掂。

    比弯刀沉。但比弯刀稳。握把的木纹贴合掌心,一握上就不想松手。

    “娘。您在高昌城还谈了什么?”

    “唐王说了,党项想站稳,光靠骑兵不行。铁路修好,西域商路会大洗牌,原来走疏勒的货,以后全走高昌中转。咱这儿正卡在高昌和西凉中间,是南北商路必经之地。如果能建个货物中转站,设驿站,开商行,光靠过路费就能养活自己。不用放羊,不用卖皮子。靠地吃饭。楼兰女王已经答应让商队走高昌铁路,咱的商队也能走。”

    她语气一转。

    “但关键是,咱得有东西卖,光靠过路费不够。得有拳头产品。不是羊皮,不是羊毛。是马。”

    “马?”李元庆眼睛亮了一下。

    “党项马,西域最好的马。耐力好,不挑料,沙地能跑,戈壁能跑,冬天不掉膘。唐国到处修路开矿,铁路到不了的地方还得靠马。唐王说了,马匹贸易做起来,唐国可以免关税,免过路费,免交易税。因为唐国缺马,不缺羊皮。羊皮哪儿都能收,好马只有草原有。这消息我没跟任何人提。等你收服了李元昊,咱就做马匹贸易。那就是党项的招牌,不用依附谁,靠自己的马,就能在西域商路上占个坑。”

    李元庆把短铳往腰里一插,朝母亲行了一礼。

    “娘,我明白了。您这几天,比我守十年王庭学的都多。收服李元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潜龙提亲。是去高昌城,跟唐王谈马。提亲是私事,马是国事。唐王说过,私事记心里,国事做在明处。”

    秦罗敷看着儿子大步走出帐外。

    篝火烧得正旺,亲兵们还在磨刀。

    明天,这些豁口弯刀全得收进库房。换上一批崭新的短铳。党项人以后不用刀砍人了。

    用铳。

    她回到矮几前,把那盏煤油灯往面前挪了挪。

    灯光照着那张从高昌带回的地图,上面从高昌到久安城的铁路线,已被红笔描粗。手指顺着线往西滑。滑过疏勒,滑过龟兹,停在一个小黑点上。

    党项。

    “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等元庆带回李元昊,西域都会知道,党项不是废物。唐王自然会高看咱一眼,可以不姓唐,但得有自家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