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幕后黑手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几支靛蓝尾羽猎箭,一个纸包,里面是碾碎的马粪,已经干透了。旁边还有一个皮酒囊,绣线褪了色,图案模糊,但弯月的形状还看得出。

    李晨坐在桌边,郭孝拿起一支箭翻来覆去地看。李破城站在旁边,腰间别着短铳,脸上还挂着汗珠,刚从老河道巡逻回来。

    “王爷,这些箭的尾羽确实是金帐汗国的样式。靛蓝色,鹰羽,箭杆上的符号是金帐汗国库曼部落的猎标。”

    郭孝把箭搁回桌上。

    “可箭杆用的木头不是草原上的桦木,是西域本地的红柳。金帐汗国的箭杆从来不用红柳——红柳太脆,射一箭就裂。他们用桦木,韧性好,射完还能捡回来再用。这几支箭是有人照着金帐汗国的样式仿制的。”

    “仿制的人对金帐汗国的猎箭很熟悉,知道用靛蓝尾羽,知道刻库曼部落的猎标。可不知道箭杆要用桦木。这说明什么?说明幕后的人跟金帐汗国有过接触,但不是金帐汗国的人。而且这些人用的是绊马索和驯狼——绊马索是步兵的打法,驯狼是草原上的老手段。能同时搞到这两样东西的势力不多。”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奉孝,你先说说,西域这一片,谁最不想看到楼兰跟我们结盟?”

    “最直接的,是疏勒和龟兹。这两家垄断了波斯到大唐的商路,楼兰要是成了唐国在西域的合作伙伴,商队就会改走楼兰中转,疏勒和龟兹的过路费要少一大截。但疏勒和龟兹都是大国,骑兵上千,他们要动手不会假扮金帐汗国的人——他们会直接派骑兵截杀,栽赃给马贼。假扮金帐汗国太绕了,不像疏勒的做法。”

    “其次呢?”

    “焉耆。焉耆跟楼兰是世仇,但焉耆国力弱,没胆子单独动手。”

    “狼群的事查清楚了?”李晨转向李破城。

    “查清楚了。”

    李破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追查路线和现场草图。

    “铁柱带人沿着狼群的脚印往北追了好几十里,脚印在沙丘北边一片洼地里聚拢过。洼地里有好几个火堆痕迹,火堆旁边有狼的粪便和吃剩的羊骨头。铁柱判断,那些狼不是野生的——野狼不会在一个地方聚那么久,也不会吃羊骨头吃得这么干净。有人在那片洼地里至少待了好几天,每天用新鲜羊血和羊内脏喂狼,让狼熟悉他们的气味。”

    “到了那天夜里,他们在女王扎营的砾石滩周围洒了新鲜羊血。狼闻到血腥味就疯了,加上有人在暗处用哨子指挥头狼,狼群就变成了武器。铁柱在洼地里还捡到了这个。”

    李破城指了指桌上那个皮酒囊。

    “酒囊上绣着图案。绣线褪了色,可形状还能看清楚。”

    郭孝拿起酒囊翻过来,对着油灯光仔细端详。绣线已经磨得毛了边,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白,可那个弯弯的弧线还清清楚楚。

    “新月。”

    郭孝放下酒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这不是金帐汗国的标志。金帐汗国的旗帜是苍狼头。新月——是焉耆的城徽。焉耆城在疏勒和龟兹之间,是西域商路上一个小城邦,向来不怎么起眼。可焉耆的城徽确实是新月,这个错不了。”

    “焉耆跟楼兰有仇?”

    “有。而且是世仇。四十年前焉耆王娶了楼兰的公主,公主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焉耆王冷落了。公主写信回楼兰诉苦,楼兰王派人去交涉,焉耆王不但不放人,还在西域各国面前羞辱楼兰使者。两家从此结仇,几十年没通婚,商路也断了。后来焉耆被疏勒压着,一直没机会报复楼兰。”

    郭孝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支红柳箭。

    “现在楼兰要跟唐国结盟,焉耆最怕的就是楼兰重新站起来。楼兰一旦有了唐国当靠山,第一个收拾的就是焉耆。可焉耆没这个本事——骑兵才几百人,连疏勒都打不过,哪来的胆子同时得罪楼兰和唐国?背后一定还有人。”

    “奉孝,背后有人——是谁?”

    郭孝竖起一根手指。

    “能在戈壁滩上搞到金帐汗国的猎箭样式,能养狼群,能用绊马索,还能让焉耆出面顶锅——有这种本事的人,在西域不超过三个。第一个是疏勒王。疏勒控制着西域商路,财大气粗,骑兵最多,也最怕楼兰跟唐国结盟以后抢了他的商路。但疏勒手笔大,真要动手不会假扮他人——这是大国风范,不屑于栽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是龟兹王。龟兹跟疏勒是盟友,商路利益绑在一起。疏勒要是暗中搞鬼,龟兹一定知情,但龟兹向来保守,不会主动冒险。”

    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分。

    “第三个——李元昊。他在北海边上站稳了脚,可他最怕的就是唐国从西边往北压,两面夹击他的定北营。他有养狼的手段——在党项的时候就驯过狼,党项骑兵打猎经常用狼撵猎物。他有金帐汗国的情报,在北海边上跟金帐汗国打过交道,对猎箭样式一清二楚。他也有拉拢焉耆的动机——焉耆被疏勒和龟兹压着,正想找个外援。要是李元昊派韩元去焉耆,说动焉耆王联手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焉耆王多半会答应。”

    “如果是李元昊,他在北海边上才站稳脚,怎么这么快就能把手伸到焉耆?”

    “不是他快,是他早就在布局了。李元昊这个人,从党项败到高昌,从高昌逃到北庭,从北庭流落到北海——一路败,一路埋钉子。焉耆这颗钉子,说不定早在他逃往北庭的时候就埋下了。韩元那个脑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唐国和楼兰添乱的机会。”

    郭孝把红柳箭放回桌上。箭杆在桌面上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爷,如果是李元昊,臣建议先不打草惊蛇。焉耆只是个棋子,现在揪出焉耆,李元昊缩回北海边上,反而不好抓他的把柄。不如先查清楚——铁柱捡回来的这个酒囊上的新月,到底是不是焉耆本地工匠的手艺。派人去焉耆暗中查访,找到那个酒囊的主人,顺藤摸瓜,把李元昊在焉耆的眼线连根拔掉。同时给楼兰女王发一封密电,告诉她遇袭的事是有人故意搅局,唐国已经在查了。让她稳住朝堂,别急着报复焉耆——报复焉耆就是中了李元昊的计。”

    “这个主意好。李元昊想在北海边上过日子,就让他过。可他的手伸到西域来,就得给他剁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红柳箭看了看,又放下。

    “破城,去发电报给楼兰女王。密电,用北大学堂的加密本。电文写——遇袭案初步查明,幕后疑有北海方向势力插手,具体待核实。请女王稳住朝堂,暂勿对焉耆采取行动。唐国已在追查,有结果即时通报。另外加一句——采花节将至,女王当以国事为重,勿因私事伤神。”

    李破城愣了一下。

    “爹,最后那句——‘勿因私事伤神’——什么意思?”

    “她懂的。”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楚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放下手里的茶壶,看了李晨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醋意,只有一种了然——她早就看出来了。

    李破城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衙门外突突响起,往电报房方向去了。

    郭孝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几支红柳箭,用指腹摸了摸箭杆上的刻痕。

    刻痕粗糙,深浅不一,不像工匠的手艺。

    “王爷,还有一件事。如果李元昊能在焉耆安插眼线,能在戈壁滩上养狼群,能在沙丘后面设绊马索——那高昌城也不能掉以轻心。高昌城的建设还在进行,铁路还没修通,守军只有几百人。李元昊对高昌城的恨,比对楼兰的恨更深。”

    “已经安排了。莫尔根在隘口新增了一道关卡,所有进城的商队都要核对过所和货单。沙丘那边让破城每晚巡逻两圈,摩托车队轮流值班,歇人不歇车。高昌城不是楼兰,李元昊要敢在这里动手,让他有来无回。”

    “奉孝,焉耆那边怎么查?”

    “这件事臣亲自安排。探子用久安城的人,长治那边有经验,在久安城周边查过细作。另外,给西凉白狐发一封电报,让他留意焉耆方向。西凉的眼线遍布西域,白狐手里有一份西域商路上所有势力的情报网,比我们的探马还细。焉耆城里最近几个月有没有来过什么可疑的外来客,他比谁都清楚。让白狐帮我查一下,最近几个月焉耆城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党项口音的人。韩元那张脸,化装也改不了。”

    李晨走到窗边,看着隘口外面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沙丘。

    摩托车的突突声从老河道方向隐隐传过来,李破城又在巡逻了。

    那些探照灯架子还黑着,可架线队已经把电线铺到了城墙根,用不了多久就要通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