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 女王的相思病
花无缺回到楼兰城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自己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是在回宫后第一次早朝。大臣们按惯例禀报政务——疏勒商队过境税收了多少,龟兹使者又提了什么要求,南边的水渠该清了。
花无缺坐在王座上听着。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高昌城学堂里那些孩子挤在一起学格物的样子。
又忽然冒出那台挖掘机铲斗插进沙地的嘎吱声。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月光下,唐王翻身下车,月白王袍袖口磨毛,短铳铳口还在冒烟。
“陛下?”尉迟烈连叫了两声。
花无缺回过神来。
“嗯。水渠的事,按往年的规矩办。”
尉迟烈愣了一下。
“臣刚才说的是商税,不是水渠。”
朝堂上安静了一息。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花无缺坐在王座上,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两下,面纱后面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商税的事,也按往年的规矩办。散朝。”
第二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尉迟衍。
散朝后跟着花无缺回到寝殿,把探矿队从高昌城发来的电报呈上去。电报上说浅钻机已经到了楼兰城外,在戈壁滩上打了第一口探井,钻到几丈深见了湿沙子,目前还在继续往下打。
花无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
“这电报是用唐国的电报机发的?”
“是唐国探矿队自带的便携式电报机,用柴油发电机供电。”尉迟衍点头。
“我们楼兰,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电报机?”
“探矿队的技术员说了,等楼兰派去高昌城学堂的子弟学会了收发报,就可以买几台回来。臣已经安排了第一批子弟,过完采花节就出发。”
花无缺把电报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尉迟衍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陛下,您这次从高昌城回来以后,话比以前少了。以前散了朝总要跟臣商量好一会儿政务,这几天散了朝就回寝殿。是不是路上遇袭还没缓过来?”
“不是。遇袭的事早就翻篇了。”
尉迟衍没有追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寝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烧焦了边角的世界地图。手指正沿着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铁路线慢慢划过去,划到潜龙停住,然后又划回高昌。
反复了三四次,窗外花园里的沙枣树苗在正午的阳光下轻轻晃着叶子。
第三个发现不对劲的是花无缺自己。
她失眠了。不是那种偶尔翻来覆去半个时辰的失眠,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躺在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挖掘机的铁臂在夕阳下划出弧线。梭梭苗在寒风里抖着叶子。分馏厂的焊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粟特孩子拿着铁钉绕铜线时瞪得溜圆的眼睛。
还有唐王蹲下来,把一棵梭梭苗重新插回沙地里拢紧沙子的动作。
那双手不像王爵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干起活来利索得像个老农。可就是这双手,端起茶碗跟楼兰女王谈条件的时候,稳得像握着千军万马。
还有那句话——“女王陛下,你是聪明人。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私事记在心里就行,国事得做在明处。”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前半句疏离,后半句公事公办。加起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别多想。
可越是这样,越是忘不掉。
白天还好。有政务撑着,接见使臣,批阅文书,听大臣们争论商税和水利。一到夜里就不行了。
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听王宫外面的风卷过戈壁滩的沙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响。那声音本来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最熟悉不过。可这几天听着听着,就变成了摩托车车轮碾过砾石滩的嘎吱声。
闭上眼就看见那道车灯白光切开黑暗朝她冲过来。看见唐王翻身下车,月白王袍在摩托车的白烟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花无缺,你完了。”她对着帐顶轻轻说了一句。
几天后,楼兰的御医被悄悄叫进了寝殿。
老御医跪在榻前号了半天脉,翻了翻医书,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
“陛下,您这病——不是风寒,不是伤湿。脉象弦细,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微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不是近来心里有事?”
“心事谁都有。你是御医,说病情。”
“这不是药能治的病。微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晚上睡前煎服,能让陛下睡几个时辰。可这方子治标不治本,要想除根——得解开心里那个结。”
老御医把方子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
“陛下,微臣在楼兰当了快一辈子御医。这病在楼兰不常见,可微臣年轻时去疏勒游学,见过好几个得这病的姑娘。这病叫相思病。药是治不好的,能治好的,只有一个人。”
花无缺没有回答。等御医走了以后坐起来喝了那碗安神药,苦得皱眉。
还是睡不着。
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王宫花园里沙枣花的淡香。
月光照在窗棂上,洒了一地碎银。
远处城墙上守城的火把在风里明灭,那点火光让她想起高昌城城墙上一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
唐王说过,等水库修好发电站建起来,那些灯就会亮起来。现在那些灯应该亮了吧。
她想。
第二天一早,尉迟衍被叫进了寝殿。
花无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铜镜里那张脸比从高昌城回来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了。她把头发慢慢编成辫子,忽然开口。
“王叔,楼兰的采花节还有多久?”
“不到两个月了。陛下今年打算怎么安排?”尉迟衍站在她身后。
“照旧。在花台上摆一个座位,本王坐在上面看。”
“陛下看了十年了。”
“那就再看第十一年。”
花无缺把编好的辫子盘起来用银簪子固定住。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花园里的沙枣树开花了,花香被晨风送进寝殿,细碎的白花藏在银灰色叶片中间,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她看着那棵沙枣树,看了一会儿。
“王叔,你说沙枣树能在楼兰活吗?”
“沙枣树本来就是戈壁滩上的树,耐旱耐寒。高昌城外面种了一大片,我们楼兰也能种。其其格送的苗还包着土球,种在院子里一个多月了,已经发了新芽。”
“那唐王说的铁路,是不是真的只往东修?”
尉迟衍沉默了一息,看着她的背影。
“陛下,您问的这些事,臣不好回答。可臣知道一件事——唐王送您的那张世界地图上,从高昌到楼兰,中间只有一道虚线。那道虚线不是铁路,是商路。至少现在不是铁路。至于以后——陛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谁说本王在想唐王了。散了散了。”
花无缺转过身挥了挥手。尉迟衍行了个礼退出寝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缺重新站回窗前,手搭在窗棂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跟那天晚上她敲床沿的动作一模一样。
尉迟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寝殿里只剩下花无缺一个人。
沙枣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把编好的辫子拆开重新编回去,手指在发丝间机械地穿梭。
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又落下,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她脸上,那张脸确实瘦了,下巴尖了,显得眼睛更大,眼波里那点亮光还在,可多了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月牙泉的水面被风沙蒙上了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