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初稿的诞生
张边缘打开本子,重新写下一行字。
那支铅笔停在纸面,笔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他没在说话,只是把本子合上,动作不重,却带出一声闷响。窗外的光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台老式算盘上,珠子静止不动,像一排凝固的数字。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第三页已经写满,字迹密实,没有涂改。他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屋里没人动,也没人开口,但空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绷紧的较真劲儿,而是一种沉下来的东西——像是争论过后,终于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他合上本子,慢慢站起身。袖口沾着旧泥点,洗了几次都没掉。他走到墙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纸,用回形针别好,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青山村村集体经济发展公司(试行)草案》。
“这几天我整理了一下。”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按咱们昨天说的三条机制,写了初稿。”
王德发坐在下首,手指还搭在算盘边上。他抬头看了眼陈默 ,又看了看那叠纸,没伸手接,也没问话。
赵铁柱把鲁班尺轻轻搁在桌角,坐直了些:“念吧。”
陈默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第一条,财务监督组实行双人签字制。所有支出需经手人与财务组长共同签字,缺一不可。账本存放村委会办公室,每月五号前公示上月收支明细,公示期为七十二小时,自张贴次日零时起算。 ”
“等一下。”王德发打断,“为什么是次日?头一天贴出去,当天不算?”
陈默停下:“您说得对。我原想留出张贴时间,但确实该从当天算起。我记下了,改成‘自张贴当日零时起算’。”
他在稿子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修改意见,字小而清晰。
“继续。”王德发说。
“第二条,工程评审组由六人组成,财务、施工、村民各两人。项目提交后,五人以上同意方可立项。承建方涉及自身项目时,须回避投票 ”
赵铁柱摸了摸下巴:“市场价那块呢?你说报价高出两成要解释,可哪来的标准?总不能我去买根纲筋,还得跑趟县城比价。”
“县建材网每月发布一次指导价。”陈默答,“我们参考那个。如果材料临时涨价,附采购单据,评审组核验。”
“行。”赵铁柱点头,“那就写明白,别让人钻空子。”
“写上了。”陈默翻页,“第三条,劳动评估组负责登记妇女及非工程类劳动工时。每小组配一名记录员,由村里高中生志愿者轮值,名单提前一周公示,填报表张贴公告栏三日,无异议录入台账。有争议者,召开小组会议重议。”
张边缘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记录员谁来管?要是有人不上心,漏记错记。怎么办?”
“每天交表前,由副组长抽查三分之一。”陈默说,“发现问题,当天纠正,并通报批评。连续两次失误,取消当月资格。”
张边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阳光移到了黑板上,照在之前写下的三条规则上。粉笔灰落在陈默袖口,混着泥点,搓不掉。
“还有别的?”陈默问。
王德发盯着稿子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这‘七十二小时’,是不是太长了?三天,有人故意拖着不提意见,最后一天晚上才来说有问题,怎么算?”
“提了就算。”陈默说,“只要在公示期内提出,就必须回应。我们设个签到簿,谁来看过、什么时候提的意见,都登记。逾期不受理。 ”
“这个得写进条款。”王德发说,“不然又是空话。”
“加上。”陈默在旁边标注,“设立公示登记簿,由值班干部签字确认。”
赵铁柱拍了下大腿:“那你这评审组,谁来当副组长?你说推选,可到现在没影儿。是不是得先把人定下来?”
“副组长人选明天开始报名。”陈默说,“三天内公示名单,大家提意见。无异议的,下周开会确认。 ”
“行。”赵铁柱哼了一声,“总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张边缘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我明天把药草田那边的工时记录员名单拿来,有几个姑娘识字,也愿意干。”
陈默点头,在笔记本新一页记下:“一下一步:排版打印+送审副组长候选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稿子共有九页,每一条都列得清楚。有些地方画了横线,标了箭头,还有几处贴了便签纸,写着“待查”“补充说明”。他看得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我知道这稿子还不完善。”他说,“所以才拿来请大家看。有哪里不清楚,有哪里可能被人钻空子,现在就说。咱们一起改。 ”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掌压在算盘上,像是在感受那木框的温度。然后他开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默一愣:“快两点。”
“几点起的?”
“六点。”
王德发点点头:“你这字,后半本有点抖。”
陈默低头看,确实在第七页之后,字迹略显松散,有个“财”字甚至写歪了。
“我重抄一遍。”他说。
“不用。”王德发说,“你把修改的地方标清楚就行。剩下的,我帮你核数字部分。”
陈默抬头看他。
“我不是信不过你。”王德发声音低了些,“我是怕以后有人说闲话。账目这事,光清白不够,还得有人看得见清白。
“我明白。”陈默说。
赵铁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就提最后一个事——要是评审组卡我项目,我能找谁说理?”
“村民议事会。”陈默说,“重大争议事项,可申请提交议事会讨论。二十名以上村民部署,即可召开临时会议。”
“这倒是个退路。”赵铁柱咧嘴一笑,“行,我认了。”
张边缘也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腋下:“我回去再想想有没有漏的。明天带来。”
陈默收起初稿,用牛皮纸袋装好,外面写了“章程草案修改中”几个字。他把红笔放进裤兜,又检查了一遍笔记本,确认所有建议都已记录。
“咱们离真正立起来,又近了一步。”他说。
没人接话。王德发轻轻点头,赵铁柱把鲁班尺收回口袋,张边缘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笔。窗外树影偏移了将近两尺,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低头看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
下一步:排班打印+送审副组长候选人
他翻过一页,准备写新的计划。笔尖刚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在窗边停了一下,又走远。
屋里没人理会。王德发低头拨了下算盘珠,岁出“嗒”的一声。赵铁柱坐在椅子上晃脚,鞋底蹭着地面,留下一道浅痕。张边缘的座位空着,但他的蓝皮本子落在桌角。翻开的那页写道几个名字。
陈默没抬头。他一笔一划地写着。
“联系印刷店,A4纸双面打印,装订五份。”
“下午三点前完成。”
“送村委会存档。”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胸前抱了片刻。阳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淡疤上,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