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程的激励探讨

    陈默的笔尖悬在纸面,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照在长桌中央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微微泛黄,像被时间烤过一遍。他没急着写,而是抬头看了眼王德发。老会计坐在下首,手指搭在算盘边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墨迹。

    “咱们先说账。”王德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公司要立,钱就得有来路去处。我不管外面怎么搞,咱们村的事,一笔都不能糊。”

    赵铁柱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搁丶着鲁班尺,听见这话哼了一声:“你倒是清白了,可谁干活谁拿钱,这得讲清楚。我那队人马,天天扛水泥搬砖,风吹日晒,不能到最后分红的时候,说没就没。”

    张边缘低头翻自己蓝皮本子,铅笔在每一行画了道线,才抬眼:“不只是男人干重活。药草田里摘叶子、翻土、晾晒,全是妇女顶着。一年到头不停歇,工时都没记全,怎么算股?”

    陈默把三人的话分三栏记下:财务监督、工程承接、股权计算。他写得慢,字迹工整,每写完一条就用横线隔开,像是要把一团乱麻一根根理顺。

    “现在不谈分红。”他说,“先建规矩。头一年,利润全留作滚动资金,不分红。大家挣的是工分,按月登记,年底统一折算成股份比例。这样行不行?”

    王德发皱眉:“工分?那还不是空头支票?”

    “不是。”陈默翻开笔记本另一页,指着几行数字,“上个月民宿接待游客四十七批,收入两万八千六百元,支出包括材料、人工、水电,一共一万两千三百元,净剩一万六千三百元。这笔钱进了集体账户,谁也不能动。月底公示一次,您来核对,有问题当场提。”

    王德发没说话,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发出“嗒”的一声。

    赵铁柱摸了摸鲁班尺的刻度,忽然问:“那以后盖新楼呢?还归我带人干吗?”

    “工程优先内部承接。”陈默看着他,“但得报方案、列预算,由评审组评估是否合理。你要是报价高出市场价两成,那就得解释清楚。不然,外面公司来了,咱们没法拦。”

    “评审组?”赵铁柱眉毛一扬 ,“谁审?你说了算?”

    “不是我。”陈默摇头,“是大家推选的人。财务、施工、村民代表各出两个,共六个人,轮流做班。项目提交后,五人以上通过才能立项。 ”

    赵铁柱咧嘴笑了笑,又挠了挠头:“听着是正事……可万一哪天他们联合起来卡我呢?”

    屋里静了片刻。张边缘合上本子,直视陈默:“妇女的劳动怎么记?摘一天叶子算多少工分?翻一亩地算多少?有没有标准,到时候全凭你们几个人说了算,我们这些人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陈默停下笔,抬起头:“所以得成立劳动评估组。你们自己推人选,每月上报工时表,村里公示三天,无异议就录入系统。”

    “系统?”王德发打断,“啥系统?电脑?你会用?”

    “暂时不用电脑。”陈默说,“手工台账,双人记录,一人写,一人核,月底交你复查。账本放在村委会,随时可查。”

    王德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松口:“账我可以盯。但每笔支出,必须两人签字。一个是经手人,一个是我。少一个,不算数。”

    陈默点头,在“财务监督”一栏写下: 双人签字制,月度公示。

    赵铁柱把鲁班尺往桌上一放:“那我也提个条件——评审组里,得有懂施工的。不能让光会算账的人,评我钢筋扎得紧不紧。”

    “可以。”陈默记下,“工程评审组至少两名有十年以上施工经验的人员参与,由你们工队推选。”

    张边缘没急着表态,而是翻开本子,念了一串名字:“李桂芳,每天摘药叶六小时,连续九个月;周玉梅,负责烘干房管理,全年无休;刘小琴,带三个孩子还能按时出工,家里老人卧病在床……这些人的工时,怎么算?她们没文化,不会填表,是不是就该吃亏?”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评估组设专人协助调报,每个小组配一个记录员,由年轻人轮流担任。填好的表贴公告栏,三天内可申诉。有争议的,开会重议。 ”

    张边缘这才点头:“行。但月底必须公示,少一天都不行。”

    会议重新活络起来。三人不再各自为阵,而是开始追问细节:工分怎么换算?评审流程走几天。谁来监督监督者?

    陈默一一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中途换了两次笔芯,因用力过猛,一只圆珠笔的笔帽崩飞出去 ,滚到赵铁柱脚边。赵铁柱捡起来递还,顺口说:“你这写字,比当年做作业还要认真。”

    没人笑,气氛依旧紧绷,但不再是敌意,而是一种较真劲儿——人人都想把话说透,把漏洞堵死。

    “我再提一点。”王德先突然说,“过去村里搞合作社,账目不清,最后闹得分家。我不想再看那一回。章程里必须写明:任何人挪用公款,立即罢免,追责到底。”

    陈默写下,在“财务制度”末尾加了一句:重大违规行为,启动村民大会罢免程序。

    赵铁柱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也加一条——工程若因质量问题返工,损失由承建方承担。我不怕担责,就怕有人干砸了,拍拍裤子走人。”

    “写上。”陈默记下。

    张边缘也补了一句:“妇女孕期、产期前后三个月,工分按全额计算,不得扣除。这是基本保障。”

    陈默点头,如实记录。

    讨论持续到中午,窗外树影偏够了将近两尺。五个人都没起身,水杯里的茶早就凉透。陈默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准备整理出三条试行规则。

    “咱们别一口吃成胖子。”他说,“先试一个月。财务组、评审组、评估组都搭起来,运行中发现问题,随时调整。等大家觉得稳了,再往下走。”

    王德发摸了摸算盘框,低声说:“行。我参加财务组,但得有个副手,由村里另选。”

    赵铁柱把手掌拍到桌上:“我配合评审,但我自已项目,我回避投票。”

    张边缘合上本子:“评估组我牵头,但核算标准必须公示,接受质询。”

    陈默把这三条写在黑板上。

    一、财务组实行双人签字+月度公示,组长由王德发担任, 副组长村民推选;

    二、工程评审组五人构成,施工方涉及项目须回避投票;

    三、劳动评估组公开核算标准,工时表张贴三日,可申诉重议。

    他转过身,粉笔灰落在袖口,混着旧泥点,搓不掉 。

    “同意试行的,请点头。”他说。

    王德发看了眼黑板,缓缓点头。

    赵铁柱咂了下嘴:“先看着办。”

    张边缘没说话,但握笔的手松开了,铅笔平放在桌面上。

    陈默回到座位,开始誉抄规则。笔记本第三页已写满。字迹密实,没有删改痕迹。阳光移到了他左眉骨那道淡疤上,微微发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窗边停了一下,又走远。屋里没人理会。赵铁柱低头摆弄鲁班尺,王德发轻拨算珠,张边缘翻着本子核对刚才记下的要点。

    陈默的笔尖顿住。他抬头,看向三人。

    “还有别的吗?”他问。

    王德发抬起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手掌压在算盘上。

    赵铁柱把鲁班尺轻轻搁在桌角。

    张边缘打开本子,重新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