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村干部的集结

    陈默把手机从裤兜拿出来,屏幕还亮着,时间跳到了十点零三分。她没再犹豫 ,手指按下去,拨通了王德发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喂?”

    “叔,是我,陈默。”他声音平稳,“你现在方便吗?咱们得开个会。”

    “开会?”王德发顿了一下,“啥事这么急?”

    “关于村里的事,得大家一起商量。”陈默看了眼林晓棠,她正好把那张手写的会议通知折好,塞进白大褂内袋,“十一点,村委会会议室,能来吗?”

    “行吧。”王德发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迟疑,但没多问。

    挂了电话,陈默又打给赵铁柱 。那边接得快,嗓门也大:“哎呦!咋了兄弟?刚准备去拉竹料!”

    “别去了,先来村委会一趟。”陈默说,“十一点,有正事。”

    “正事?”赵铁柱笑了一声,“你一说正事,我就知道不是小事。行,马上到。”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张边缘。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不是又要搞新名堂?”

    “是。”陈默没绕弯子,“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定,是大家一块儿拿主意。”

    张边缘叹了口气:“行,我带本子过来。”

    林晓棠已经出了村委会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她脚步不快,手里拎着几张复印的通知,一张张贴在公告栏、卫生室门口、小卖部门外。纸角被风掀起来,她用图钉压住,指节上那层茧蹭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十点四十五分,村委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德发先进来,肩上搭着旧布包,一只手捏着算盘,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墙上的挂钟,嘴里念叨:“想当年村里开大会,七点敲锣,八点人齐,现在倒好,十一点开会,还不知道会来几个。”

    他走到长桌下首坐下,把算盘轻轻放在面前,手指习惯性地拨了一下算珠,清脆一声,停住。

    紧接着,赵铁柱扛着鲁班尺进来,鞋底沾着泥,在门槛外蹭了两下才迈进来。“老王,你来得挺早啊!”他咧嘴一笑,把鲁班尺靠在墙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拍了下桌子,“咚”一声响。

    “你轻点。”王德发皱眉,“这桌子都几十年了,经不起你这么拍。”

    “怕啥,我修的。”赵铁柱嘿嘿一笑,扭头看向门口,“晓棠呢?”

    话音刚落,林晓棠推门进来。她把白大褂拉链拉到最上面,坐到陈默右侧。两人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陈默低头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张边缘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抱着一个蓝皮记事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后没打招呼,直接坐在会议桌侧方,打开本子,铅笔握在手里,等着记录。

    屋里安静下来。五个人围坐在老木桌旁,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一角,映出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陈默合上笔帽,放在笔记本旁边。他抬起头,环视一圈。

    “叫大家来,是因为一件事。”他说, “咱们村这几年做的事,修路、种药、建民宿,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可这些事,还是散的。我想,该有个正式的组织了。”

    屋里没人接话。王德发的手指又碰了下算盘珠,发出“嗒”的一声。

    “不是合作社。”陈默看着他们,“是要办公司。名字可以再想,但得是正规的,有章程,有分工,有账目,有责任。以后不管谁接手,都能接着往下走。”

    “公司?”赵铁柱眉头一扬,“跟外面那些老板一样?”

    “不一样。”林晓棠接过话,“咱们的公司,是集体所有,利润归村集体,决策由村民代表参与。土地、劳动力、技术都可以折股,分红公开透明。不是为谁谋私利,是为村子长远打算。”

    王德发皱着眉:“公司?那不就得报税、年审、签合同?咱们这些人,连电脑都不会用,怎么弄?”

    “可以学。”陈默说,“咱们村现在有年轻人,有大学生,也有像您这样懂账的老会计。您要是不参与,这账谁来管?”

    王德发没吭声,手指在算盘边上摩挲着。

    “我担心的是工程。”赵铁柱开口,“以前谁家要盖房,找我就行。以后是不是得招标?我这队人马,还能不能接活?”

    “当然能。”陈默看着他,“你是咱们村最好的工头,技术、 信誉都有。公司成立后, 工程优先内部承接,前提是质量和价格合理。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当工程主管。”

    赵铁柱咧嘴笑了下,又挠了挠头:“听着是正事……可万一哪天来个外面的公司,报价更低呢? ”

    “那就比。”陈默说,“咱们不护短,也不吃亏。公平竞争,谁干得好,谁上。”

    张边缘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眼:“那妇女呢?咱们村那么多嫂子、婶子,天天在药草田干活,摘叶、翻土、 晾晒,她们算不算?能不能入股?分红有没有她们的份?”

    “算。”林晓棠立刻答,“每一个参与劳动的村民都算。妇女劳动力统计已经做了三个月,数据都在我这儿。到时候按工时、贡献折股,不会落下任何人。”

    张边缘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屋里又静下来。阳光移到了王德发脸上,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你们想的是长远。”他慢慢开口,“可我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一是手写账,二是口头约。现在这个公司,合同一签,白纸黑字,将来要是有人反悔,闹起来,伤感情。”

    “所以要有章程。”陈默说,“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让所有人心里都有底。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钱怎么分,事怎么管,一条条写清楚。您来把关,我们来执行。”

    王德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为啥非得搞这个?你在城里干得好好的,回来图啥?”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小时候和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合影。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掌轻轻压了下封面。

    “因为我回来了。”他抬起头,“不是为了当头儿,也不是为了出风头。我是青山村的人,咱们村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想等十年后,别人问起‘当年那个民宿谁建的’‘那片药田是谁种的’,答案是一句‘不知道,早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是我们一起走出来的。”

    屋里很静。赵铁柱摸了摸鲁班尺的刻度,张边缘停下笔,王德发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算盘。

    林晓棠轻轻说了句:“这不是改名字,也不是多盖间屋子。是把咱们走过的路,变成能传下去的东西。”

    赵铁柱突然一拍大腿:“行!我跟着干!”

    王德发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我不拦着。但我得盯着账,一分一厘,都得凊清清楚。”

    张边缘合上本子:“我回夫就统计妇女工时表,三天内交上来。”

    陈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就先定章程。”他说,“不急着注册,不急着挂牌。先把规矩立起来,大家同意了,再往下走。”

    林晓棠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放在纸上。

    王德发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赵铁柱把鲁班尺从地上拿起来,轻轻搁在桌角。

    张边缘重新打开记事本,铅笔尖悬在纸面。

    陈默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