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新春番外)大梦(1)

    那一年除夕,他们已经回到了上京城。

    宅院还是那座宅院,封条剥落处,墙垣披新彩,门窗染亮漆,连院中被岁月踩踏出的沟壑,也已被青砖严丝合缝地填平,仿佛那场浩劫从未发生。

    信步其中,依旧是儿时穿行的庭院,依旧是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依旧是推开时吱呀呻吟的月洞门。

    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过。

    老夫人早已安歇,几个小辈犹在嬉闹。瑶光拖着段晋州在院中燃放烟火,云州与云溪追逐笑闹,阵阵欢声穿透门帘,漾起暖意。

    顾长庚斜倚软榻,指间拈一杯酒。

    那是陆白榆酿的梅子酒,入口温和,后劲却缠绵。

    今夜他饮得略多,不多,仅比平日放纵了几分。

    她坐在不远处烛影摇曳里,同宋月芹低语。絮语切切,隔着烛光听不分明。

    但他认得那声音。不需要听清,也知道。

    后来,不知何时,他沉入梦境。

    顾长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太安静了。

    侯府从不曾这般万籁俱寂。

    没有抄家的喧嚣,没有箱笼倾覆的狼藉,没有妇孺绝望的哀泣。唯有穿堂而过的风声,间或廊下雀鸟一声短促的啁啾。

    他立于穿堂之下,日光当头倾泻,晃得人眼晕。

    周遭一派祥和。

    玉兰盛放,幽香浮动。老仆执帚轻扫,小厮捧着茶盘穿过月洞门。远处依稀传来管家吩咐洒扫西跨院的嗓音。

    西跨院。

    他心头微动,抬步便朝那边走去。

    步履明明实实在在地踩在青石板上,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连身体也是飘着的。

    西跨院门扉洞开。

    有人立于院中,素色裙裾,乌发如墨,一片莹白玉兰花瓣栖于肩头。

    他倏然驻足。

    那个背影站在那里,可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肩线太僵了,站姿太端着了,连风吹起裙摆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矜持。

    不是她。

    他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可那是谁?

    丫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姑娘,五皇子府来人送帖子了。”

    背影惊喜地转身。

    一张娇艳脸庞闯入视线。眉眼是美的,然而她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却令他眉峰紧蹙。

    那是他熟悉的光——

    上京城的闺秀们,每每提起五皇子时,眼里都会亮起那样灼人的光。

    她接过帖子,垂首一瞥,唇角便抑不住地高高扬起。

    “人呢?”

    “在前厅候着。”

    她提起裙裾便向月洞门奔去,几步后又急急刹住,慌乱地理鬓角、整衣襟,这才端出一副娴雅碎步款款前行。

    擦肩而过时,她对他视若无睹。

    他立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步履轻快,裙裾翻飞,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迫不及待。

    他忽觉可笑。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这算什么?

    这是老四未过门的妻子。那个本应在抄家那日被休弃,本应立于灼灼烈日下诘问他“信不信我”的人。

    然而她并未站在日光里。

    她奔向了五皇子的一张薄笺。

    他转身折返。

    穿过月洞门,穿过寂寂游廊,穿过人影幢幢的正厅。

    老四正与老三交谈,老夫人倚榻翻看账册,管家在院中分派活计。人来人往,岁月静好。

    独独没有那个人。

    那个双眸亮得惊心动魄的人。

    那个在他不愿拖累家人,心存死志时,追出来叫他活下去的人。

    那个在烈阳最盛处,逆着光问他“信不信我”的人。

    这里没有她。

    他停在正厅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骤然醒悟:

    若那日侯府未遭倾覆,她不会被休;若她未被休弃,她便永远是那个因一张帖子,眼睛就会发亮的姑娘。

    嫁进顾府,做顾四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偶尔于后宅的某个角落,忆起云端之上那人,叹一口气。

    一生如此。

    那不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立于天倾地陷之时,而非奔向一张邀帖。

    他阖上双目,再睁眼时,已置身抄手游廊。

    廊下聚着等候示下的将领。他下意识偏首,目光投向展厅方向——

    一个纤秀身影正低头走过。

    素色裙裾,肩头玉兰绣纹。日光慷慨地落在她的肩上,吻上那枝玉兰。

    他莫名想要叫住她,却不知道叫住她后,该说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背影渐行渐远,转过展厅角落,消失无踪。

    日光空落落地落在她曾驻足的青砖上,留下一小片淡薄的虚影。

    他注视着那道光影,久久未动。

    随即察觉四周静得诡异。

    玉兰兀自吐着芬芳,雀鸟依然啁啾。

    方才熙攘的人群,不知何时已散尽。唯剩他一人,孑立于空荡廊下。

    展厅门扉虚掩,他步入其中,空茫一片。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没有老四。唯有一扇敞开的窗,窗外仍是那片永恒的天光。

    他站在空洞的花厅中央,茫然四顾,竟不知自己在寻觅何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蓦然回首,门已合拢。

    当那扇门再度开启,已是经年之后。

    他立于朝堂,身着亲王蟒袍,贵为当朝唯一异姓王。功勋彪炳,圣眷优渥。

    顾氏一门在他手中浴血重生,自罪臣之家攀至人臣极峰。

    老夫人含笑九泉,诸弟各得其所。御赐府邸广袤三倍于昔年侯府,亭台错落,仆从如云。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常独倚廊下,遥望西跨院。

    那里住着老四的妻子,阖家团圆的日子,她亦在侧,浅笑斟酒,言语寥寥。

    不是她。

    他知道不是她。

    可午夜梦回,他盯着床帐发呆,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寻谁?

    有时行于游廊,他会骤然停步,盯着某块地砖出神。随从问他看什么,他只道无妨。

    可他分明记得,一道影子曾落于此。

    是谁的影子?

    他想不起来。

    又历数载风霜,他垂垂老矣,华发如雪。

    王爵犹在,却早已远离朝堂。府邸愈发清寂。逢年过节,弟弟们携家眷来访,喧闹是他们的,他只端坐上首,淡笑应和。

    他终身未娶,身侧始终空悬。

    早年不乏欲嫁女联姻者,皆被他以冠冕堂皇之辞拒之门外。久而久之,无人再提。

    只有他自己知道缘由。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素未谋面、却耗尽一生光阴去等待的身影。

    临终那日,几个弟弟守于榻前。窗外海棠开得正艳,暗香浮动,潜入帷幔。

    他看着那丛海棠,吐出一句无人能解的低语,“她叫什么名字?”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他神志昏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问那道背影。

    那个他追逐一世、却始终呼之不出、面目模糊的背影。

    穷尽一生,他不知自己所寻何人。

    可他知道,自己终未寻得。

    他阖上眼帘。

    也罢。他想。一生未得,死亦难觅。

    蓦然间,一个声音穿透黑暗——

    “顾长庚。”

    不是“王爷”,不是“大伯”,是斩钉截铁的“顾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