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情人节番外)抛柑

    埠头热闹起来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

    顾长庚走出货栈,街上已满是提灯的人影。男女老少涌向海边,手里托着金灿灿的柑橘,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被海风揉碎了,忽远忽近。

    “今儿是什么日子?”他问。

    陆白榆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些人流,没答话。

    海风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过脸颊。

    “元宵。”片刻后,她才轻声答道,“南洋的元宵。”

    他等着她往下说。

    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她知道许多他闻所未闻的事。

    他不问时,她也不提。

    但只要他问了,她也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边的唐人,”她朝海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片渐渐聚集的人群上,久久没有移开,“把元宵当情人节过。”

    “情人节?”

    “就是......”月光勾勒着她侧脸的柔和线条。她偏头想了想,才轻声说,

    “像大邺的乞巧节。姑娘们在柑上写字,抛进海里。后生们划船去捞,捞到谁的,就去求娶谁。

    顾长庚微微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她弯了弯眼睛,“比朝廷选秀简单多了。”

    远处海面已漂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柑橘载着微光,随波起伏,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进货栈。

    “你做什么?”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两个柑橘,还有一截不知哪儿翻出来的炭笔。

    她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写吧。”

    他低头看看柑橘,又看了看她,“写什么?”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她低头在另一个柑橘上划起来,炭笔走得很快,“名字,心愿,想说的话......反正也没人瞧见。”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暮色四合,远处花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垂着眼睫,月光和烛火在她低俯的额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唇角抿着点近乎虔诚的弧度,炭笔在光滑的柑皮上移动,沙沙作响,每一笔都慢得像在镌刻。

    写完,她把柑橘翻过来,有字的那面朝下。

    抬眼时,眼底漾着浅笑,“你的呢?”

    他低下头,握着那截炭笔,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比指挥一场海战还慢。

    写完,他把柑橘翻过来,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

    她没看他写的什么,他也没看她写的什么。

    她只是拿起两个柑橘,走向水边。

    海滩上挤满了人。

    沙滩插着一排排竹竿,挂着各色花灯——

    走马灯转着八仙过海,兔子灯竖着长耳朵,还有几盏纸糊的帆船,烛火在船身里摇晃。

    风一吹,满眼都是摇动的光影。

    年轻姑娘们三三两两站在水边,捧着柑橘。

    一个穿靛蓝衣衫的少女正往柑上写字,写完双手合十拜了拜,用力抛向海中。

    柑橘落水,溅起一小簇浪花,烛火晃了晃,稳稳漂起。

    陆白榆蹲下身。海浪漫上来,没过她的鞋尖。

    她把两个柑橘并排放在水面上,点上一小截蜡烛头。

    烛焰随风摇曳,渐渐亮起。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柑皮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往前一送。

    两个柑橘随着退潮的浪花,缓缓漂向深海,很快隐没在浮动的星河里。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转瞬便被海面上无数的柑橘淹没,再也分不清哪两只是他们的。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回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向那片漂满烛光的海面。

    “哪个是你的?”他问。

    “找不到了。”她说。

    他没有再问。

    岸边锣鼓敲响,烟花“嘭”地炸开,满天金雨洒落。

    她的脸被那些坠落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注视着星光点点的海面,他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

    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一遍一遍,像是要把什么话说了又说,却终究没能出口。

    月光落在她肩上,他也一直没有移开眼。

    直到她轻轻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他才解下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底笑意更浓,抬手拢了拢披风。

    远处又一只烟花升起来,“嘭”的一声,满天金雨。

    她仰头看那些坠落的光,而他在看她。

    人群渐渐散了,海滩上只剩零星几盏花灯在风里晃。

    卖吃食的摊子还没收,烤鱿鱼的焦香混着椰浆饭的甜腻,还有炸香蕉的滋滋油响。

    一个皮肤黝黑的马来妇人蹲在炭炉前翻着蕉叶,见他们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生硬的闽南话招呼,“来食!甜粿,好食!”

    她走向一个摊子,回来时手里托着两片芭蕉叶,叶子上卧着几块颜色鲜亮的糕点。

    翠绿的香草糕,金黄的木薯糕,还有裹着椰丝的糯米糍。

    “娘惹糕。”她递给他一块,“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有椰浆的香,还有一点班兰叶的味道。

    “好吃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糕递到她唇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远处又一阵锣鼓声,有人在舞龙灯。

    龙须是棕榈叶编的,在风里一抖一抖。

    举灯的是几个晒得黝黑的马来少年,光着膀子,腰间缠着红布,笑得露出白牙。

    旁边一个老者扯着嗓子喊号子,喊的是闽南话,少年们应的是半生不熟的马来腔,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反倒热闹得紧。

    几个孩子举着小桔灯追在后面,笑声脆生生的。

    “回去吧。”她说。

    他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点了点头。

    回去的沙滩很软,踩上去沙沙的响。她走在他前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她忽然伸出手,往后一探。

    手指碰到他的袖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紧紧握住。

    十指交扣。

    没人为此停下,也没人说话,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星光与海风里。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远处最后一只烟花升起来,在海天之间炸开,洒下满天的金雨。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海滩上捡到两只柑橘。

    两只紧紧挨在一处,被海浪一同冲上了岸。

    柑橘泡得发胀,烛火早灭了,皮上的字还隐约能辨。

    捡到它们的是个早起收网的渔家少年。他把两只柑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回头朝不远处正在补网的爹喊,

    “阿爹,你看,两只柑挨在一起漂回来的!”

    他爹头也没抬,“大惊小怪什么,扔回海里。”

    少年“哦”了一声,却没扔。

    他把两只柑橘并排放在一块礁石上,让它们晒着太阳。

    一只写着:“长庚”

    一只写着:“阿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礁石上的两只柑橘靠在一起,一只也没少。

    少年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不懂那四个字的意思。

    可他觉得,这两只柑漂了一夜还能挨在一起回来,挺好看的。

    。这两天忙得飞起,抽空写了一篇情人节限定番外,与正文无关,算是我送给宝宝们的情人节礼物。新春快乐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