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新春番外)大梦(2)

    他猛地睁眼。

    舱房幽暗,海潮闷声拍击礁石,一声,又一声。

    他大口喘息,里衣浸透冷汗紧贴后背。心跳如奔雷,瞬间不知身在何方。

    转头时,却见她就卧于身畔,呼吸匀长,沉眠正酣。

    他死死盯着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那卷翘的黑睫,那熟悉的下颌轮廓,目光贪婪。

    喉结艰难滚动。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于她颊畔咫尺之遥,停了一瞬,终是落下。

    极轻,唯恐惊扰。

    可触到的刹那,他整只手都在抖。

    温热、柔软、真实。

    不是梦。

    梦中那一世,那漫长、孤寂、从未拥有她的浮生,原是虚妄。

    “阿榆。”他哑声唤道,几不可闻。

    她未醒。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真实的触感,将他从冰冷漫长的梦魇深渊彻底拽回。理智未及思量,他已俯身吻住她的唇。

    不轻柔,不克制。带着梦中积攒了一生的彷徨与失重,带着那一世空寂游廊、呆望地砖的漫长午后、临终未得答案的绝响。

    她被弄醒了。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身上滚烫,是他。

    不是平日那个隐忍自持、凡事留三分余地的顾长庚。

    此刻的他,像是濒溺者紧攥浮木,又像唯恐她下一瞬便消散于无形。

    “长庚......”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又夹杂着些许困惑。

    他不语。只是将她更深地揉进怀中,力道之大,几欲将她嵌入骨血。

    是真的,不是梦。

    她微微一怔,纤手抚上他宽阔的后背,掌心触及一片冰凉湿濡。

    “魇着了?”她柔声问。

    他沉默。只将脸埋入她颈窝,呼吸灼热急促。每一次吐息都滚烫地熨过她肌肤,仿佛要将梦中那一生的寒意尽数驱散。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抵在她颈侧闷闷开口。

    “阿榆。”

    “嗯?”

    “我找不到你了。”他声音更哑更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找了你一辈子,可哪里都找不到。”

    舱房里很静,唯有海潮一声声,固执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她没言语,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汗湿的脸颊。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残留着未散的惊悸,还有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平素的沉静,不是议事时的锐利,也不是偶尔望向她时的温柔。

    是梦中那漫长孤寂的一生,在他眼底留下的痕迹。

    她忽觉不必再问。

    只微微凑近,唇瓣如蜻蜓点水般拂过他的唇角。

    “我在这里。”她说。

    他静静看着她,神情依旧有些空茫。

    “我在这里。”

    他喉结颤动,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此夜无尽漫长。

    漫长到他需用每一次触碰、每一寸肌肤相亲、每一滴滚烫汗珠,去反复确认那个梦境的虚假。

    而她纵容他的确认。

    一遍,又一遍。

    他的大掌紧贴她劲瘦的腰,灼热滚烫,却带着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从指尖蔓延至臂膀,撞击胸腔,融入每一次急促的呼吸。

    他吮吻她的肩、她的锁骨,吻遍梦中从未存在的领地——以唇齿确认,以体温丈量,以最原始的方式,证明她的真实存在。

    “夫君。”她在喘息间唤他,嗓音是她自己都陌生的柔软。

    舷窗渗入的微光里,她的眼眸闪烁着熟悉的星芒。

    自那个烈日当空的正午起,这光亮从未熄灭。

    绚烂、夺目,让他心生向往,又不敢逼视。

    今夜,他不再隐忍。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他却近乎恶劣地在她耳畔低声诱哄,“再叫一次。”

    她眼睫弯起。

    “长庚。”

    “清晏。”

    “夫君。”

    他复又吻下。

    窗外潮水涨落不知几番轮回。他只知每一次拥她入怀,梦中那冰冷漫长的一生便退远一分。

    后来她在他身下笑得花枝乱颤,讨饶说够了够了,,再闹天就亮了。

    他不依,固执地说还不够。

    他将脸深埋于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榆。”

    “嗯?”

    “梦里那一世,”他停顿片刻,字字艰难,“我从未遇见你。”

    她静默一瞬,随即收拢手臂,将他拥得更紧。

    “现在遇见了。”她轻声说道。

    他再无言语,只将脸庞紧贴她温热的颈侧,一动不动。

    她感到肩头落下一点温热的东西。

    不是汗。

    她心尖一颤。

    欲垂首看他,却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闷在她颈侧,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后怕,“片刻就好。”

    她抬手,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潮声如诉,周而复始。

    舱内一片宁谧。

    舱外,夜色将褪。

    第一缕晨光挣扎出海平线,穿过舷窗缝隙,落在她散落的青丝上。

    他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她微阖的眼睫,到蜷于他掌心的柔荑。

    梦境的细节已然模糊:廊柱,烈日,奔向月洞门的背影。

    还有那漫长一生——朝堂权谋,蟒袍加身,卸任后王府的清冷孤寂,以及临终前那句无人能解的追问。

    唯有一事历历在目:那一世,他从未见过她。

    未曾听过她唤他姓名。

    不曾如此刻这般拥着她,确认她血肉的真实鲜活。

    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忽然想——

    还好天塌了。

    怀里人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他不再言语。

    窗外,晨光渐盛,穿透海雾。

    她在他臂弯间沉睡正酣。

    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顶,阖上双眼。

    耳畔是她平稳悠长的呼吸。

    是真的。

    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