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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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掐灭烟蒂,站起身时骨骼发出轻响。

    “三条街。”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绷紧了脊背,“趁他们主力不在,端掉。”

    几乎同一时刻,隔着维多利亚港的对岸,另一队人马正从货柜码头阴影里钻出。

    领头的年轻人手臂缠着绷带,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分散,像墨水渗进街巷。

    丧波的地盘今夜格外空虚。

    能打的都被抽调去了湾仔,留守的多是些看场子的、收账的、泊车的。

    飞机的人从北街切入时,几个正在赌档门口抽烟的马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

    玻璃爆裂的声音接二连三炸开,女人的尖叫声混着男人的怒骂,整条街瞬间沸腾。

    飞机一刀劈翻某个试图摸向后腰的看场,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顿时暗红一片。

    “洪兴清场!”

    他的吼声压过混乱,“无关的滚——今晚要让丧波的人横着出去!”

    湾仔告士打道此刻却反常地安静。

    九百多人黑压压堵在街口,没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衣料的窸窣声。

    杨添站在最前,左边是周毕利壮硕如铁塔的身影,右边刀疤全正反复检查着指虎的绑带。

    更远处,莫嘉琪派来的尹龙正低声吩咐手下什么,偶尔抬头瞥一眼路口。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细虎的人马从三条岔路同时涌出,像三条黑色的河。

    没有叫阵,没有对峙,双方在相距二十米时同时加速——下一秒,金属碰撞的锐响撕裂了空气。

    五个战团瞬间成型。

    劈在钢管上的火花,拳头砸中肋骨的闷响,受伤者的哀嚎,怒吼与咒骂……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蒸腾成夏夜血腥的雾。

    在这种规模的混战中,个人的勇武确实会被稀释,但总有些存在像定海神针——周毕利每一次挥臂都有人倒下,杨添的身影在人群里撕开一道道缺口,他们所在之处,身后的人总会吼得更凶,冲得更猛。

    胜负的天平摇晃不定。

    湾仔警署的停车场,十几辆黑白涂装的车辆同时亮起 。

    警笛撕裂夜空,车队鱼贯驶出时,值班室的电话正被佐敦警署接通。

    “刘,确认过了,杜盛不在现场。”

    话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刘定光将听筒换到另一边,看向坐在对面的陈锦华。

    后者正用手指缓慢敲击桌面,节奏平稳得不像话。

    “盯着。”

    刘定光说,“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睡得着。

    必要时候……请他回来喝杯茶。”

    挂断电话后,刘定光转向陈锦华,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湾仔的人够狠啊。

    派人到我佐敦放烟花,燃油罐把丧波两条街点了——幸亏没出人命。

    现在丧波的人已经杀过界了,你还坐得住?”

    陈锦华还没开口,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先震了起来。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急促的汇报:

    “陈,告士打道发生连环车祸,两辆泥头车和五辆巴士侧翻。

    巴士上全是新记的人,都带着家伙,伤了一百多号,交警已经介入。”

    刘定光的对讲机也在此时炸响:

    “刘!佐敦新记三条街爆发大规模械斗,丧波名下的场子全被洪兴扫了,新记多人受伤……”

    陈锦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处,告士打道的方向隐约有红光闪烁,不知是霓虹还是火光。

    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陈锦华接到线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听筒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天庆街附近聚了上百号人,看架势是洪兴的,今晚怕要见血。”

    他站起身,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拿。

    对面办公桌的老刘正整理卷宗,抬头瞥来一眼。

    “佐敦那边还有事没清,”

    陈锦华扣上袖扣,语气平淡,“我得去湾仔转转——那位红透半边天的‘东莞哥’,好像还没来过我们这儿喝茶。”

    电话接连拨出。

    “一组三组现在动身,天庆街。”

    “龙湖小区,北角那栋,把人请回来。”

    二十分钟前,龙湖小区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敲响时,电视里正播着夜间新闻。

    阿彤按停遥控器,透过猫眼看见两张证件。

    她拉开门,掌心有些湿黏。

    “请问找谁?”

    其实不必问。

    杜盛半小时前才笑着说过,今晚恐怕得换个地方睡觉。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全明白了。

    杜盛从里间走出来,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他对着阿彤与另一个女人低声交代几句,随后看向门外两人,嘴角甚至带了点弧度。

    “走吧。”

    师爷苏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

    天庆街的混战已经收尾。

    空气里飘着铁锈与汗液混合的气味,地面水洼映出路灯破碎的光。

    几处墙角还蜷着人影,偶尔传来压抑的 。

    最 那片区域,血迹像泼翻的油漆。

    细虎的呼吸扯着风箱,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他却仍握着刀,刀尖垂地。

    杨添的情况更糟——腰侧的布料全被染透,但他站得笔直,右手虎口崩裂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两人之间躺着第三个人,已经不动了。

    “虎哥……”

    旁边有人想冲过来,被杨添剩下的小弟死死缠住。

    细虎趁机挥刀,刃口擦着杨添颈侧掠过,削下一缕头发。

    杨添没退,反而撞进对方怀里,手中短刃由下往上捅穿肋骨间隙。

    细虎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得极大。

    杨添贴着他耳朵,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今晚你走不出湾仔——我说的。”

    湾仔警署的讯问室,白炽灯管嗡嗡作响。

    陈锦华推门进来时,师爷苏正用纸巾擦拭眼镜。

    杜盛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苏律师,”

    陈锦华拉开椅子坐下,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泄气声,“这么晚还加班,太太没意见?”

    师爷苏戴上眼镜,笑容堆满眼角:

    “陈、陈说笑了……揾食艰难,揾食艰难嘛。”

    陈锦华没接话,目光转向杜盛。

    年轻人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这位就是今晚搅动风云的先生?”

    陈锦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年纪轻轻,本事不小。”

    师爷苏轻咳一声:

    “陈,这位是我们天启海运的总经理杜盛先生。

    杜先生,这位是湾仔警署记的陈锦华警司——”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长乐、謿州、忠青社、王宝……”

    陈锦华每说一个词,食指就在桌面叩一下,“上千人在街头晒马,洪兴的话事人‘东莞哥’——还需要介绍?”

    杜盛抬起眼,灯光在他瞳孔里凝成两个白点。

    “陈警司,”

    他声音平稳,像在讨论天气,“我叫杜盛,做点正经生意。

    您说的那些名字,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但和我有什么关系?”

    旁边站着的黄森猛地拍桌,震得笔筒跳起:

    “还装?!”

    他伸手要揪杜盛衣领,却在半空停住——杜盛不知何时已微微后仰,恰好避开那只手,连衬衫领口都没晃动。

    讯问室突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杂音。

    夜色浓稠如墨,警局走廊的荧光灯管嗡嗡低鸣。

    辖区今晚出了大事——两条街外喊杀声震天,等巡逻车赶到时,满地狼藉已近尾声。

    最让人窝火的是,今晚注定无眠,那群混混抓都抓不完,简直像踩进泥潭般憋屈。

    明知道坐在对面的男人就是祸源,可证据像指缝间的沙,只能用小动作敲打试探。

    师爷苏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条斯理敲着桌面:

    “两位警官,该不会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准吧?

    要不要我依次拨通投诉科的热线?”

    一涉及法律条文,他口吃的毛病便褪去大半。

    被晾在询问室这么久,任谁都会攒下一肚子火气。

    陈锦华让年轻警员先出去。

    他压下抄起椅子砸过去的冲动,指甲掐进掌心。

    对方只是来配合调查——械斗发生时,这人正坐在茶餐厅里,连嫌疑都算不上。

    要是手下真动了粗,明天投诉信就能堆满办公桌。

    这也难怪他一看见师爷苏那张脸,胃里就泛起酸涩的厌恶。

    他目光像刀锋般刮过杜盛的脸:

    “最近道上都在传你的名字。

    需不需要我帮你理理履历?”

    杜盛端起茶杯,奶香混着茶涩在舌尖化开。

    他神色平静得像在闲聊:

    “警官,说话要凭证据。

    这里讲究法律条文,您反复追问这些,我倒有些听不懂了。”

    连师爷苏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更别提旁边几个绷着脸的警察。

    陈锦华眉头拧紧。

    往常抓回来的帮派头目,要么暴跳如雷硬碰硬,要么搬出律师当挡箭牌,从没遇到过这么滑手的。

    现在连身份确认都卡在半路,更别说后续的施压或扣留了。

    当然,他们可以抓几个今晚带头砍人的头目。

    但有什么用呢?

    保释金一交,人又大摇大摆走出警局。

    陈锦华嗓音压得低沉:

    “天庆街今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伤者躺了一地,店铺橱窗全碎,火苗烧了半条街!”

    “你手下连汽油罐都敢扔,真以为能永远躲在暗处?”

    杜盛摊开双手,脸上写满无辜:

    “警官,我真不明白您的意思。

    出事的时候,我一直在店里喝奶茶呢。”

    “再说我可是正经生意人,公司每月账目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去混街头?

    这种话说出去,街坊都要笑掉大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