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黑夜尽头
天火净浊璧悬浮在队伍上空，散发着威严的暗金色光晕。
光晕笼罩着方圆百丈之地，如同一把无形的巨伞，将队伍与外界那翻腾不休的灰黑色雾海彻底隔绝。
光幕之外，是令人心悸的的黑暗，冰冷死寂，充满侵蚀性的气息不断冲击着光幕，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
光幕之内，却是温暖干净，与外界判若两个世界。
瑶宸仙尊走在最前方，双手捏诀，控制着高悬的天火净浊璧，神色平静。
沙魇老祖紧随其侧，不时低声说几句什么。
青炎子、张慕秋、魏千秋三位宗师呈三角之势，隐隐护在队伍两侧和后方。
上百名炼器师走在中间，紧张而新奇地打量着这片被仙器光芒照亮，从未有人类修士如此深入过的绝地。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黑风窟内部的景象。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黑色大地。泥土被上万年的魔气浸染，形成了奇特岩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和扭曲的纹路，光滑如镜，又坚硬如铁，呈现漆黑色泽，仿佛能将周围微弱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更触目惊心的是沿途的景象。
随处可见巨大断裂的黑色晶柱从地面突兀刺出，像怪兽的獠牙。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疑似建筑残骸的黑色巨石半埋在岩层中，表面同样布满侵蚀痕迹，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而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沿路那些尸骸。
人类的尸骸。
有些已经彻底化作了漆黑如墨的枯骨，保持着扭曲挣扎的姿态，嵌在黑色的岩石里，与这片死寂的大地融为一体，不知已死去多少岁月。
还有一些，似乎是近几十、上百年内留下的，尚未完全化为枯骨。他们变成了黑色的干尸，皮肉紧贴在骨头上，同样漆黑如炭，五官扭曲，张大着空洞的嘴巴，仿佛在呐喊。
他们的衣物、法器大多早已在魔气侵蚀下腐朽，只有少数材质特殊的碎片残留，也早已灵性尽失，与顽石无异。
“我的天……这得死多少人……”
“看那具！衣服好像是……两百年前流云宗的法袍？他们当年有一支探险队全军覆没在黑风窟……”
“这里也有！是赤火门的标记！五十年前失踪的那批天才弟子！”
“太可怕了……这些人，都是被那黑气活活侵蚀成这样的吗？”
带着恐惧的议论声在队伍中蔓延。
看着那些保持着临死前痛苦姿态的黑色尸骸，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非有仙器庇护，他们此刻的下场，恐怕与这些尸骸无异。
有几个胆大不信邪的炼器师，好奇地凑到光幕边缘，想更真切地感受一下外面的阴浊之气。
其中就有魏玉泽。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出光幕。
指尖刚触碰到外面那灰黑色的雾气——
“啊！”
魏玉泽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他刚才探出的那截手指，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的黑色，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顺着指尖迅速向手掌蔓延！
他体内的灵力自动涌向手指抵抗，与那黑色寒意激烈冲突，让他整条手臂都微微颤抖起来。
“混账东西！不知死活！”
魏千秋见状，脸色铁青，一个闪身来到魏玉泽身边，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雄浑的元婴灵力涌入，强行将那丝侵入的黑色寒意逼出指尖。
嗤——
一缕极淡的黑气从魏玉泽指尖逸散，随即被光幕净化。
魏玉泽这才缓过气来，额头冷汗涔涔，看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手指，心有余悸。
“这……这东西，会往身体里钻！还吞噬灵力！”魏玉泽声音发颤。
沙魇老祖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魏玉泽，语气严肃地告诫道：
“老夫早就说过，这黑风窟内的阴浊之气极为古怪邪门。它不仅能侵蚀灵力、污秽肉身，更似乎带有某种活性，能主动渗透，甚至同化活物生机。一旦被其大量侵入体内，轻则灵力滞涩、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受污，肉身黑化，最终沦为怪物，或者像这些尸骸一样，在无尽痛苦中慢慢腐朽。诸位，切莫再要儿戏！”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看向光幕外那翻滚雾气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这下，再也无人敢靠近光幕边缘尝试了。
林峙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切。
魔气的侵蚀特性，他早就亲身体会过多次，自然知道厉害。
只是按沙魇的描述，似乎这黑风窟的魔气，比他之前他在其他地方感受的还要更甚。
是因为太浓郁吗？还是存在的时间太久了？
这里的魔气，果然不简单。
秦砚站在张慕秋身后，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好奇：“沙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前辈解惑。”
沙魇看向他：“讲。”
秦砚拱手道：“这黑风窟内的阴浊之气如此可怕，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敢问前辈，当初是如何发现这深处可能藏有上古传送阵的？若无人敢入，无人能入，这秘密岂非永埋地下？”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是啊，如果黑风窟真是绝地，沙魇当初又是怎么进去的？并且能深入深处，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是在天火净浊璧的庇佑之下。
要是独自一人，就算能保护自己不被黑气侵蚀，但在这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又如何分得出方向？
而且沙魇老祖还发现了深处的飞升大阵？难道他运气好到一进来就找到，然后全身而退？
沙魇似乎料到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笑容，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秦小友问得好。这黑风窟虽是绝地，但世间万物，往往留有一线生机。此地，亦不例外。”
他指向黑暗深处：“老夫当年初入黑风窟，也是险死还生，深知此地凶险。但在一次绝境探索中，老夫意外发现，这黑风窟深处，并非一片死寂。其中零星散布着一些上古遗迹。”
“遗迹？”众人竖起了耳朵。
“不错。”
沙魇点头，“这些遗迹来历不明，有的像是古修洞府，有的像是残破的宫殿，还有的……形制古怪，不似此界风格。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遗迹内部，存在着某种神秘的禁制或残余力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的阴浊之气！”
“虽然无法完全净化，但在那些遗迹范围内，阴浊之气的浓度和侵蚀力会大减，足以让修士暂时容身，调息恢复。老夫正是靠着发现并利用这些散布各处的遗迹，将它们作为一个个临时的避风港，才能一次次冒险深入，逐步探查。最终，在极深处，发现了那座疑似飞升大阵的存在。”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
有可以暂时躲避黑气的遗迹，这就说得通了。
像沙漠中的绿洲，虽然不能久居，但足以让旅人获得喘息之机，继续前行。
林峙听着，心中却微微一动。
遗迹？能隔绝魔气的遗迹？
他想起影爪帮杨烈当年深入黑风窟，最后靠着一枚能隔绝魔气的神秘玉佩才捡回一命。
那玉佩，是否就与沙魇口中的遗迹有关？
或者说，是来自某处遗迹的遗物？
如今玉佩在夜魅手里，而她当年告别自己后就来者黑风窟，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想起沙魇的解释，林峙心中总觉得，他提起这些遗迹时，语气有些过于……平淡了。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关的事情。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且先看看接下来如何，最重要的是，找机会试试自己的归元壁。
队伍继续在天火净浊璧的庇护下前行。
越是深入，周围的光线就越是暗淡。
头顶原本还能隐约透下的天光，早已被上方无穷无尽的灰黑色魔气彻底隔绝。
队伍只能依靠各自祭出的照明法宝、法术，以及仙器本身散发的暗金色光晕来照亮前路。
各色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诡异扭曲，映在两侧狰狞的黑色岩壁上，更添几分阴森。
如此走了整整两天。
途中，瑶宸仙尊让大家停下休整了一次。
几个白衣侍女上前，为她奉上灵茶，轻轻按摩肩颈。
虽然仙尊神色依旧平静，但林峙能感觉到，持续催动天火净浊璧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净化领域，对她这等化神修士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只是她底蕴深厚，不显于外罢了。
休整之后，队伍再次启程。
又行进了大半天，深入峡谷已不知多少里。
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连照明法宝的光都只能照出十几丈远，再远处便是吞噬一切的漆黑。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仙器光幕与魔气侵蚀的“嗤嗤”声，以及众人沉闷的脚步声在回响。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沙魇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黑暗深处：
“诸位，前面不远，便有一处老夫曾发现过的遗迹。那遗迹规模不小，正好挡在我们前行的必经之路上。穿过遗迹，便能继续深入。我们可稍作停留，也让仙尊稍事休息。”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顺着沙魇所指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那无边的黑暗雾海中，隐隐约约，似乎真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黯淡光芒，在缓缓闪烁。
像黑夜尽头，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