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禁“淫祀”、“邪神”、“野祭”

    季连脸色铁青,嘴唇微颤,几次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李枕那一番话,将商朝百年王室内乱、九世之乱、五迁其都的惨痛血史一一揭开。

    那是刻在青铜鼎上的尸骨堆。

    他本想以“周人管得太宽”为由激起众怒。

    却未料李枕反手便将“嫡长子继承制”的源头,直指商朝的九世之乱。

    嫡长子继承制,是商朝用百年鲜血、七代君王、一百四十余年的内乱才蹚出来的路。

    这个事实,他无法否认,也不敢否认。

    此刻再开口反驳,无异于自认愿让子孙重蹈“兄弟相残、父子相弑”之覆辙。

    他只得重重一哼,袖袍一甩,退回班列,眼中怒火未熄,却已失了气势。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气氛凝滞。

    片刻后,右侧列中一人缓缓起身。

    此人名叫将梁龄,年近五旬,面容方正,颧骨高耸。

    正是之前六国执掌军事、征伐、边防、外事数十年的右尹,新封的上大夫。

    将梁氏乃六国本土豪强,世代为六国柱石,将梁龄本人更是六国本土豪强中说话极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向偃林一礼,转身面向李枕。

    “桐安伯方才所言,确有道理。”

    “嫡长之制,商用百年血泪换得,我等纵有不甘,然其确实利大于弊。”

    将梁龄顿了顿,目光如渊:“可祭祀一事呢?”

    他缓缓环视群臣,声调渐扬:“我淮夷历来祭淮水之神,祭蚩尤之战神,祭皋陶之先祖,祭社石,祭巫鬼,祭山精水怪。”

    “万物有灵,见山拜山,见水祭水。”

    “我们的神,是我们自己的神。”

    “我们的祭,是我们自己的祭。”

    “淮水是我们的母亲,蚩尤是我们的战神,皋陶是我们的祖源,社石是我们的根。”

    “周礼却不许祭淮神,不许祭蚩尤,不许祭社石,不许巫觋通鬼。”

    “连我们祭祖先,都要按周人的规矩来,不许血祭、不许降神、不许巫鬼附体。”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桐安伯,你告诉我——”

    “不许我们祭自己的神,我们的魂往哪里安?”

    “不许我们血祭,我们的神靠什么活?”

    “不许我们巫觋主祭,我们的传统谁来传?”

    “周人这不是改规矩,是灭我们的神、断我们的根、夺我们的权!”

    他直视李枕,一字一顿::“你方才说,嫡长制是商朝百年鲜血蹚出来的路,是为了我们着想。”

    “那老夫也问你一句——”

    “周礼禁我们祭自己的神,也是为我们着想?”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嗡嗡声又起。

    将梁龄之言,句句戳在每一个淮夷贵族的心口上。

    淮水之神,是他们世代祭祀的神。

    蚩尤,是他们战神兵主。

    皋陶,是他们偃姓的共祖。

    社石,是他们部落联盟的象征。

    周人一句禁“淫祀”、“邪神”、“野祭”——这不是改规矩,这是要断他们的根。

    饶是李枕自己也很清楚,为什么淮夷在周初多次叛乱。

    周礼的祭祀禁令,是比军事征服更狠的“文化阉割”,触及了他们作为“淮夷人”的最后底线。

    李枕静静听完,面色不变。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走到将梁龄面前,拱手一礼,脸色露出温和的笑容:

    “将梁大夫所言,恐未必属实吧。”

    “周礼禁的是野神、邪神。”

    “在说周礼禁止祭祀的神只之前,先要说清楚何为野神、邪神。”

    “又有哪些是周礼明文禁止祭祀,被周礼定为野神和邪神的神只。”

    李枕顿了顿,笑着说道:“先说淮水吧。”

    “淮水中的水妖、水怪,如被视为淮水之神的‘恶相’或‘野相’皆为野神、邪神。”

    “淮水之中,周礼只认地只‘淮渎神’,不认其下的精怪、水妖。”

    “那些精怪、水妖,才是周礼一律禁绝的野兽、邪神。”

    淮水精怪,如无支祁的原型,就属于周礼禁止祭祀的野神。

    “再说山精、木魅、石怪。”

    “涂山、蒙山等山中的精怪,树妖、石灵。”

    “以往被我淮夷之民视为山神的‘使者’或‘化身’,巫觋常与之通灵。”

    “周礼只祭地只‘山林之神’,禁祭其下的精魅、怪物。”

    “至于厉鬼、野鬼、孤魂。”

    “那些非本族、非有功、非祖先的野鬼、厉鬼、冤魂。”

    “以往我淮夷之民常祭以避祸、诅咒。”

    “这类无祀之鬼,周礼只祭泰厉、国厉、族厉、乡厉、邑厉,严禁私祭其他野鬼、厉鬼。”

    泰厉是无后的古代帝王之鬼,只有周天子能祭。

    国厉是无后的古代诸侯之鬼,诸侯能祭。

    再往下,大夫祭族厉,士与庶民祭里社、乡厉、邑厉。

    有着明确的允许祭祀的等级限制,且鬼中,只允许祭这种在官方体系内的。

    那些如巫觋降神招来的野神、邪灵、附体之鬼。

    用来诅咒、害人、血祭的凶鬼、厉神。

    没有官方名分的鬼物,不允许祭。

    巫鬼与淫祀可以说是‘最野’的类别,无官方规范、想祭就祭、以血为食。

    至于祭品,几乎全都是拿人来祭。

    如大巫跳神、击鼓狂舞、杀人祭雨,怎么野怎么来。

    堪称是群魔乱舞。

    李枕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朗朗:“再说石社、圣石、土主。”

    “按照我淮夷的传统,以巨石、土坛、圣石为社主,是土地、丰产、部落联盟、血祭的核心。”

    “杀人祭社、血祭圣石是我淮夷最高礼俗。”

    “周礼规定,只认‘社稷之神’,严禁以‘石、土、怪’为社主,严禁血祭、人祭社神。”

    “再说巫觋之神、降神之灵。”

    “我淮夷的传统是,巫觋是人神之间的媒介,所降之神、所通之灵,多为野神、精怪、祖先鬼,是我淮夷传统祭祀的核心。”

    “周礼禁令,设专职礼官,严禁民间巫觋主持国家祭祀、严禁降神、通灵、附体、诅咒等巫事。”

    “被禁之神为,所有通过巫觋降附的野神、精怪、非正统之灵,一律被视为‘淫祀、左道、邪神’,禁止祭祀与沟通。”

    “周礼规定,祭祖必须宗法有序、敬而远之、礼乐祭祀、严禁巫鬼化、严禁血祭、严禁通灵。”

    “以上,才是周礼所禁之野神,邪神。”

    “周礼并不禁天神、地只、人鬼。”

    李枕看向将梁龄,语气放缓:“将梁大夫方才所言之淮水之神、蚩尤之战神、皋陶之先祖、社石——”

    “皆在周礼允许祭祀的地只与人鬼之中。”

    “大夫何故将它们与山精水怪、巫鬼野灵混为一谈,偷换概念,以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