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嫡长子继承制

    其实一妻和嫡长子继承制,他们硬着头皮,咬着牙,勉强还能够接受。

    商时正妻地位虽高但无绝对礼法保障,甚至说是‘多妻平等’也不为过。

    可这点终归还是能够接受的。

    至于嫡长子继承制,商朝本来就有“嫡长子继承制”。

    但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在晚期才逐步确立、并成为定制的。

    早商时期,兄终弟及为主,父死子继为辅。

    晚商为了止乱而摸索出来的实用制度,主要用于王位继承。

    尚未推广到整个贵族阶层、形成完整宗法体系。

    周朝把嫡长子继承制上升为国家根本大法。

    与分封制、宗法制、礼乐制绑定。

    成为维系整个天下秩序的核心规则。

    覆盖从天子到诸侯、卿大夫、士的所有等级。

    虽说周这种做法,让人觉得周天子是在管他们的家事,让他们心里不舒服。

    可毕竟商都已经有了,人家商王都那么干了,咬咬牙也能接受。

    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就是周礼中对于祭祀的这些限制了。

    商朝时期淮夷的祭祀,是本土自然神、祖先神、战神、巫鬼、社神的大杂烩。

    充满野性与部落色彩。

    周礼以“禁淫祀、定等级、废人祭、归宗法”强行改造。

    对淮夷贵族而言,是连根拔起的文化与权力双重打击。

    每一条禁令都戳在他们的痛处。

    每一条都在挑战他们的底线。

    季连是老牌的本土豪强,跟李枕这种外来新贵,本来就不对付。

    说起话来自然也没那么客气。

    李枕听完,轻笑一声。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踱至殿中,姿态从容如闲庭信步。

    李枕先是向季连拱手一礼,而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季大夫所言,字字都是实情。”

    “周礼管家事、定继承、确实管得有些宽,也确实让人不舒服。”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可我想请教季大夫一句——”

    “商时不管这些,可商的做法真的是对的吗?”

    季连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枕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商时多妻并存,正妻地位虽高却无礼法保障。”

    “诸子争位,兄弟相残,父子反目。”

    “商王祖甲,为何废除兄终弟及的旧制,确立父死子继。”

    “并通过周祭制度区分‘直系’与‘旁系’先王,从礼法上强化嫡庶之别。”

    “康丁至武乙,又为何严格遵循‘父死子继’,排除旁系。”

    “帝乙在选择继承人时,长子微子启因母亲原为‘妾’,属庶出。”

    “幼子帝辛因母亲已立为‘后’,属嫡出。”

    “太史依据礼法,以‘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为由,力主立帝辛为嗣。”

    “帝乙又为何最终立帝辛为嗣,最终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

    季连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李枕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够回答,轻叹一声:

    “九世之乱,五世九王,让盛极一时的大商,几近亡国。”

    “连续近百年的王位内斗、自相残杀,王室自相残杀,国力耗尽,方国离心。”

    “王都从亳迁至嚣、再迁至相、再迁至耿、再迁至邢、再迁至庇,再迁至奄。”

    “直至阳甲之弟盘庚继位后迁都于殷,整顿秩序,九世之乱方告结束。”

    “祖甲吸取商王室血教训,开起父死子继之端,康丁、武乙承其制,帝乙、帝辛终其成。”

    “自祖甲开其端,终至帝辛而成,历经7代,8位商王,一百四十余年。”

    “嫡长子继承制,可是商用百年的鲜血,又历经一百四十余年,才蹚出来的路。”

    说到这里,李枕转身目光扫向众臣:“诸位敢对嫡长制,莫非也想自己的后代,经历一番九世之乱?”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静谧。

    商朝的九世之乱,烈度和后果远比安史之乱更“伤根”。

    唐玄宗时期,如日中天的大唐,爆发了安史之乱。

    一场大乱,持续约 8 年。

    商朝的九世之乱,同样也是如日中天的商朝,爆发了九世之乱。

    非要做一个类比的话。

    九世之乱,相当于商朝版的“百年安史之乱+连续八次玄武门之变”。

    商朝差点没从极盛状态,直接当场灭亡。

    对商朝来说,只能说运气逆天。

    在已经要亡了的情况下,出了盘庚、武丁这两个逆天君主,才没直接灭亡。

    全靠后面盘庚、武丁强行续命,才又撑了两百多年。

    盘庚上台,做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强行迁都殷。

    而且是顶着全贵族反对硬迁。

    贵族不想动家产、不想离开老地盘。

    民众也厌恶折腾。

    几乎举国反对。

    盘庚怎么做?

    软硬兼施,连吓带哄,直接把整个统治集团连根拔起。

    帝辛跟统治集团对着干,哪怕有他扶持起来的新贵支持,都直接亡国。

    盘庚不仅跟整个统治集团对着干,甚至可以说举国从上到下,都是他的反对者。

    除此之外,东夷长期与商敌对,公开叛乱。

    西北的土方、羌方等游牧方国趁机坐大,频繁侵扰边境、劫掠人口与粮食。

    旧都奄地处东夷势力范围,盘庚被内外夹击,进退两难。

    反对迁都的旧贵族与反叛方国暗中串联,试图阻止盘庚集权。

    贵族煽动民心、制造谣言,勾结方国在都城纵火、破坏粮草。

    迁都途中,土方等方国直接出兵截击,企图在迁徙途中消灭商室主力。

    商朝军事虚弱,无力平叛。

    内乱导致王室军队涣散、贵族私兵割据。

    盘庚初期几乎无兵可用,只能靠个人威望与强硬手腕勉强维持。

    这都被他给干成了,强行把已经碎了一地的商朝给勉强整合起来了。

    盘庚相当于唐朝的“唐肃宗 + 宋朝的赵匡胤”合体。

    盘庚只是 “止血”,武丁直接让商朝重回巅峰。

    武丁刚即位时,三年不说话、不发号施令,暗中观察政局。

    等摸清贵族势力后,突然重用底层出身的傅说,一招夺权。

    一举压制旧贵族,把王权攥得死死的。

    武功方面,武丁吊打四方。

    北伐鬼方,西伐羌方,南征荆楚,东平夷族。

    将商朝疆域扩到最大。

    甲骨文里满篇都是“王伐,某方,克之”“获羌二千”。

    诸侯重新来朝,天下重回共主秩序。

    文治方面,整顿祭祀、完善历法、农业发展,人口恢复。

    甲骨文成熟,国家机器运转顺畅。

    一句话评价武丁。

    他是商朝的“李世民 + 汉武帝”合体版。

    是商朝最强的王,没有之一。

    可以说商朝能传到帝辛的手里,纯靠运气。

    要不是出了这两个逆天的君主,商朝在九世之乱结束时就已经凉透了。

    嫡长子继承制,为什么延续了几千年。

    可不是什么古人迂腐不堪,更不是什么古人蠢。

    那是用血蹚出来的,相对来说最好的解法。

    谁都想要继任者是贤。

    可贤不贤的,表面上又看不出来。

    是不是嫡长,那都不用看,嫡长出生就是嫡长。

    立嫡长的确可能会抽中“何不食肉糜”那种,可那也只是概率问题。

    更多的时候,不需要嫡长有多贤。

    只要别烂的丧心病狂,都是能够接受的。

    商朝血的教训在前,又用了一百四十多年蹚出了个嫡长子继承制。

    还没来得及用制度彻底定死,尚处于不稳定状态。

    周朝自然得明文规定的用礼法,给彻底定死。

    周朝之所以拼命抬高正妻的地位,根本目的只有一个。

    为了把 “谁是嫡长子” 这件事,定得死死的。

    从根上杜绝九世之乱那种兄弟互杀、叔侄抢位的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