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这跟禁了有什么区别?

    将梁龄面色微变,嘴唇翕动,却未及开口。

    李枕已转身面向群臣,声调清朗:

    “周礼禁的,从来不是淮水之神。”

    “禁的是淮水中那些以血食为生、兴风作浪的水妖水怪。”

    “周礼禁的,不是山川之祭。”

    “禁的是那些附于山石树木、蛊惑人心、索取人牲的精魅野灵。”

    “周礼禁的,不是祖先之祀。”

    “禁的是那些以巫觋降神、以血祭通鬼、以诅咒害人的左道旁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大夫方才说,万物有灵,见山拜山,见水祭水——”

    “可诸位可曾想过,这山中之灵、水中之怪,究竟是什么?”

    殿中寂然。

    李枕朗声道:“相信诸位同僚对我李枕并不陌生,我也精通观象占卜之术。”

    “早些年,我观天象、察地理、通阴阳、辨鬼神,见过太多所谓‘山精水怪’之事。”

    “那些附于山石、隐于水泽的精魅,多是上古凶戾之气所化。”

    “它们不佑人,只害人,不赐福,只索命。”

    “所谓见山拜山,拜的若是这等凶灵,拜得越勤,它们便越贪婪。”

    “所谓见水祭水,祭的若是这等妖邪,祭得越重,它们越凶残。”

    “血食养出来的,从来不是保护神,是饿鬼。”

    李枕转身面向将梁龄:“将梁大夫,我李某人观天象、定时历,深知天地有常、鬼神有分。”

    “正神佑人,邪神害人。”

    “正祭祈福,淫祀招灾。”

    “周礼禁淫祀、废人祭,是正鬼神之名、定祭祀之序。”

    “正神当祭,邪神当禁。”

    “正礼当行,淫祀当废。”

    “这不是灭我们的神,是把我们从那些以血食为生的凶灵恶鬼手中,救出来。”

    李枕环顾众人:“周礼的制定者,乃周公。”

    “周公其人,不仅精通军政、制礼作乐,更通晓天文地理、阴阳鬼神之道。”

    “数年前,我于镐京之时,曾与周公论及观象占卜之术。”

    “周公观天之精、察地之明,远在我之上。”

    “当时论及鬼神,周公言:天地有正神,山川有正位,人鬼有正序。”

    “乱祭则神不享,淫祀则鬼不宁。”

    “非天地不佑人,乃人不明天道,以邪扰正,以乱渎神。”

    “此言——”

    “想来了解我桐安祭祀仪礼的人都知道,周公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

    李枕声音清朗:“周公制礼,禁淫祀、废人祭,非一时兴起,更非为了掘谁的根。”

    “乃观天察地、辨鬼神之序而后定。”

    “北辰不动,众星拱之,天之礼也。”

    “五岳巍巍,四渎滔滔,地之礼也。”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祖先,人之礼也。”

    “上下有序,尊卑有等,鬼神有分——”

    “此天地之常道,非周人之私制。”

    他转向将梁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将梁大夫,周礼禁淮水之妖,不禁淮渎之神。”

    “禁附山之精,不禁山林之正。”

    “禁巫鬼左道,不禁祖先正祀。”

    “此非周人苛待淮夷,乃周公观天察地、辨明鬼神之后所定。”

    “周公以天道之理,可以明之。”

    “大夫若是对此有疑,我愿以观象所得,与大夫一一辨析——”

    “哪些是正神当祭,哪些是妖邪当禁。”

    “天地有常,鬼神有分,非人力可以混淆。”

    李枕转身面向群臣,高声:“枕虽不才,然观象二十载,在这辨鬼神、通阴阳一道上,还是颇有些许心得的。”

    殿中寂然无声。

    李枕的观象之术天下皆知,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皆是出自他手。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如果说是在李枕刚刚来到六国的那会,或许还会有贞人或巫觋敢跟李枕辩上一辩的。

    可如今,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全都是他搞出来的。

    他在这个领域,对全天下所有贞人、巫觋这个群体来说,都堪称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

    当世的贞人、巫觋团体,谁敢跟他在这个领域上来辩上一辩。

    谁要是敢来跟他辩,无论对方说的多么蛊惑人心。

    在听众心里,都会自动矮李枕一头。

    听众会问,既然你这么懂,那你用你的本事取得了哪些成就?

    人家李枕用观象,观出了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

    你用你的占卜,占卜出了啥成就?

    到底是你懂天地山川,日月鬼神,还是人家李枕更懂。

    一句话就能把对方给问哑火。

    将梁龄冷笑一声,讥讽道:“辨鬼神、通阴阳,当今天下的确没有几个人能与你桐安伯相提并论。”

    “可若是持尺者心已偏,观象者位已倾——”

    “尺虽正,量出的却是歪。”

    “象虽明,见到的却是偏。”

    “桐安伯观天象、定时历,天下莫不敬服。”

    “可桐安伯若心有所向,目有所蔽——”

    “则虽观天象,亦只见周室之辰星,不见淮夷之荧惑。”

    “虽察地理,亦只认镐京之社稷,不识淮夷之根。”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群臣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这话几乎已经等同于指着李枕的鼻子,说他李枕屁股不正了。

    李枕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一笑,眉宇间不见半分愠色:

    “哦?将梁何出此言?”

    将梁龄踏前一步,袖袍微振,冷笑道:“桐安伯所言不错,淮水之神、蚩尤之战神、皋陶之先祖,乃至社石——”

    “的确皆在周礼允许祭祀的地只与人鬼之中。”

    “然,谁能祭、怎么祭、祭到什么等级。”

    “周人却全都给我们锁死了。”

    “周礼中的地只,包含社稷、五岳、四渎、山川。”

    “淮水属江、河、淮、济四渎之一,却是周礼之中允许祭祀的地只。”

    “可周礼中还有一条。”

    “那就是——祭不越望,尊卑有序。”

    “何为祭不越望,尊卑有序?”

    “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包括淮渎。”

    “诸侯只许祭自己封地内的小山小水。”

    “依周礼,我六国根本没资格主祭淮水大神。”

    “最多在本地小范围祭个小土山、小支流,还不能越望。”

    “我们世代祭拜的母神、淮渎大神,现在变成他周天子的专属神。”

    “我们自己却不能主祭了,这跟禁了有什么区别?”

    “风伯、雨师、雷神,在周礼中属允许祭拜的天神。”

    “但我们却不能随便求雨祭风。”

    “依周礼,天神包括昊天上帝、日月星辰、风雨诸神。”

    “大祭风雨、求雨大典,只有天子可以主持,只有天子有祭祀的资格。”

    “诸侯只能小规模祭祀。”

    “夷狄方国不能设坛、不能大规模祭、不能用人牲、不能巫舞狂祭。”

    “这能叫做没有禁止我们祭,允许我们祭?”

    “再说皋陶先祖——”

    “周礼之中,人鬼的确包含祖先、先王、先公、功臣。”

    “但是,同样也只有天子才能祭‘天子级别的先祖’。”

    “诸侯祭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

    “夷狄首领,只能祭自己直系祖先,不能祭部族共神。”

    “再说战神兵主蚩尤,周礼的确没有禁止祭祀蚩尤。”

    “可周礼对蚩尤的定性却是黄帝之敌、叛逆之神、暴兵之主、乱德之神。”

    “周人以黄帝后裔自居,任何大规模、公开祭祀蚩尤的行为,都被视为‘非其所祭而祭之’ 的淫祀。”

    “你要我们如何祭!”

    “周礼是没有禁这些神......”

    将梁龄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压着千钧怒火,终是再难遏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他禁的是你来祭这些神。”

    “周礼名义上没禁你的神,实际上把你祭祀的权力——全削没了。”

    将梁龄双目灼灼,直逼李枕,袖袍因激愤微微颤抖:

    “这便是桐安伯口中所说的淮水之神、蚩尤之战神、皋陶之先祖、社石——”

    “皆在周礼允许祭祀的地只与人鬼之中?”

    “这——便是桐安伯所说的——”

    “老夫将它们与山精水怪、巫鬼野灵混为一谈——”

    “偷换概念——以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