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他是恶魔
侧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深蓝色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干瘦的脚踝。
头发枯黄,像秋天田野里被霜打过的稻草,胡乱扎在脑后。
手指上有疤痕,像一条条褐色的蚯蚓,爬在皲裂的皮肤上。
她站在富丽堂皇的听证厅里,像一只被扔进水晶宫殿的麻雀——
畏缩、怯懦、发抖。
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安妮·霍尔特需要的,就是这种格格不入。
她走上前,主动握住杨静姝的手,把她带到证人席。
一名翻译跟在杨静姝身后,低声用中文翻译安妮的每句话。
安妮的动作很讲究——
她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咄咄逼人的质询者。
更像一个温柔的保护者。
而杨静姝,就是那个楚楚可怜的、被权势碾压的弱者。
对比太强烈了。
一边是杨帆——定制中山装,镇定从容。
全球最年轻的亿万富翁,站在质询席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另一边是杨静姝——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站在证人席瑟瑟发抖,是被弟弟“扔进乡村”的亲姐姐。
人性天生同情弱者。
安妮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只要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画框里,观众就会自己脑补一切。
“杨静姝女士。”
“你是杨帆先生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对吧?”
翻译将安妮的话译了一遍。
杨静姝点了点头,“是。”
“你上一次见到你弟弟,是什么时候?”
杨静姝抬起头,“清……清明节。”
“在哪里?”
“在……在金陵公墓。”
“后来你们又联系过吗?”
杨静姝摇了摇头,“我见不到他。”
“你为什么要来华盛顿?”
“因为……”杨静姝抬起头,看了杨帆一眼,“因为有人告诉我,可以让我说出真相。”
“那么,杨静姝女士,”安妮侧过身。
让杨静姝的脸正对全场、正对摄像机、正对全球数亿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
“请你告诉在场所有人,你觉得你弟弟,杨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目光聚焦而来。
杨静姝的嘴唇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紧张得有些结巴。
“他……”
“他是个恶魔。”
当翻译说出“恶魔”这个词时,全场一片沸腾。
记者们按下快门,议员们交头接耳,直播评论区瞬间被刷屏。
安妮的嘴角开始上扬。
但很快,她就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
轻轻拍了拍杨静姝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慢慢说。”
“把你经历的,都告诉所有人。”
——
而相比北美这边的看热闹,华夏那边早就骂声一片。
“杨静姝这个蠢货!!”
“杨家那点破事,全国谁不知道?梦想集团和薛氏集团根都烂了,哪一个是被冤枉的?”
“现在杨帆一个人对抗整个美国,她不帮忙也就算了,还他妈漂洋过海帮敌人!”
“这不就是卖国贼,是汉奸嘛!”
京都某高级公寓客厅里,张涛气得暴跳如雷。
宋今夏在看到杨静姝后,跟着脸色铁青。
……
听证厅里,杨静姝在继续。
“他……他从小就很孤僻。”
翻译站在旁边,语气都译得惟妙惟肖。
“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接触。他恨所有人,恨爸,恨妈,恨姐,恨我,他恨这个家。”
“为什么恨?”安妮轻声问,像在引导。
“因为……因为他觉得,是我们所有人对不起他。”
杨静姝的眼泪滚落而下,“可那不是真的……我们没有害过他。”
“小时候,有人欺负他,他也都是一声不吭。但过几天,那人的自行车会被放气,书包被扔进水池,文具被砸……我们都以为他是怪物。”
“后来,他长大了,更可怕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
“他把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毁了。爸死了,妈疯了,大姐进了监狱,弟弟到现在下落不明,我,我——”
“他毁了杨家,毁了薛家,毁了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着杨帆,眼泪哗哗地流。
“杨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她的控诉,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琐碎。
因为她说的,是“家事”——
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恩怨,家庭内部的矛盾,是外人无法评判、无法插手的私事。
而正是这种私事,最能引起共情。
因为每个人都有家庭,都有兄弟姐妹,都有过矛盾。
所以,当杨静姝哭着说“他毁了全家”时,很多人开始动摇了。
相信杨帆是个冷酷无情、报复心极强、连亲人都要赶尽杀绝的恶魔。
“杨!你到底做了什么?”
“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亲情都不顾吗?”
“她怎么说也是你姐姐,你那么多钱,帮一下她怎么了?”
……
道德绑架,不是华夏的产物,在全世界都盛行。
不得不说,安妮成功把水搅浑了。
她看着杨帆,看着那张逐渐阴沉的脸,缓步走了过去。
她需要再添把火,让杨帆的恨更强烈、更加不可遏制。
随着她的,那股香水如影随形,再次浓烈了起来。
“杨先生,没有人怪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语调还是那个语调,但节奏完全不同了——
更慢,更匀,更沉。
每一个词的尾音都拖长了,拖到恰到好处的地方。
让耳朵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尾音往下沉。
“告诉我,你恨你的家人吗?你恨他们,对吗?”
她走到杨帆一步的距离,没有再近,也没有再远。
这个距离是人类潜意识里的安全感阈值临界点。
再近一步会触发警觉,退后一步暗示不够紧密。
而在这个距离上,她的声音、气味、吊坠晃动的节奏。
全部被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人呼吸的频率。
“你恨杨远清,恨薛玲荣,恨杨静怡,恨杨致远,恨……杨静姝。”
“你恨他们所有人。”
“因为他们害死了你妈。”
“因为他们虐待你,欺负你,把你当外人。”
“因为他们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你恨他们,恨到骨子里,恨到……想让他们全都去死。”
“对吗?”
她的声音,像魔咒——
一句一句,钻进杨帆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的心里。
那枚深蓝色的吊坠,在他眼前晃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漩涡,像深渊,像要把他吸进去。
二楼,林晚紧张地站起身来。
视线中,杨帆的眼神开始涣散,肌肉开始放松,呼吸开始变缓——
像真的……被催眠了。
安妮的嘴角,上扬的幅度越来越大。
这个华夏小子,再聪明、再冷静、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在她这个心理学博士、前cIA行为分析顾问、顶级催眠师面前——
还是太嫩了。
“杨帆先生。”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现在,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毁掉梦想集团?”
“你为什么要送杨远清上死刑台?”
“你为什么要让薛玲荣发疯,让杨静怡坐牢,让杨静姝流落街头?”
“是不是因为——你恨他们?恨到,必须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全场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杨帆的回答——
等这个被催眠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年轻人,亲口说出:
“是,我恨他们。”
但杨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
安妮皱了皱眉。
不对劲。
按照她的催眠诱导,杨帆现在应该进入深度催眠状态,至少应该会回答她的问题。
可他只是看着前方,不说话,像在挣扎,像在抵抗。
“杨帆先生。”
安妮的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告诉我,你恨他们,对吗?”
“说出来,就好了。”
“说出来,就不累了。”
“说出来,就……解脱了。”
杨帆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安妮看见了。
她的眼睛亮了。
成功了。
她成功了。
这个华夏小子,终于要亲口承认了——
承认他恨,承认他报复,承认他是个……恶魔。
但下一秒。
杨帆的瞳孔突然聚焦,聚焦在安妮脸上。
聚焦在她那双灰蓝色的、闪烁着得意光芒的眼睛上。
然后,他开口问。
“安妮议员。”
“你是在催眠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