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现在回去也可以
吃完饭自然是出门散散步。
蒙德城的夜晚风很凉,把晚餐残留的油腻和饱胀感一点一点地吹散。
凯亚要回骑士团处理公务,我们三个人便同行散步,不对,除了凯亚、我和鹿野院,还有一只团雀,它也非要跟着出来,蹲在凯亚的肩膀上。
三个人加一只鸟,走在蒙德城夜晚的碎石路上,脚步起初还是节奏不一,后面就趋向一致了。
无聊的凯亚。
无聊的鹿野院。
我……不无聊。
凯亚走在最左边,鹿野院走在最右边,我夹在中间的前面一点。
团雀从凯亚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我肩膀上,又跳回凯亚的肩膀上,来来回回好几次。
无聊的肥雀。
本来三个人还在闲聊,忽然莫名其妙提到了监狱伙食。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概是鹿野院。
“你们蒙德的监狱伙食,不会比天领奉行的还差吧?”鹿野院忽然开口。
凯亚轻笑了一声,肩膀上的团雀跟着晃了晃:“那倒不至于,我们蒙德再怎么亏待犯人,也不会把人饿到需要请医生。不过嘛……”他偏过头看了鹿野院一眼,左眼里闪过一点促狭,“听说你们稻妻的审讯方式,倒是很别致呢。”
鹿野院弯起眼睛,笑意不改。
“哎呀,看来凯亚队长对我们天领奉行的办案手法很感兴趣呢。改天可以来旁听一次审讯,不过得提前预约,毕竟我们那边,犯人听了我的名字就主动开口了,实在没什么看头。”
凯亚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立体的五官在光影里显得更有层次感了。
“只是听闻啊,稻妻的锁国令,连来来往往的商船都要经过层层盘查。”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左眼弯了弯,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还让某个家伙,吃了不少苦头呢。”
那段在离岛码头杀鱼、住漏雨的仓库、被中森老板克扣伙食的日子,最难忘的一段经历了吧。
等等,凯亚说的是我吗?
不是我的话,为什么要看我?
是我的话,他怎么会知道……
匪夷所思。
鹿野院的目光也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收回去,落回前方的路上。
“锁国令确实麻烦……”他耸了耸肩,“不过比起某些国家放任盗宝团在境内横行,连西风骑士团都要靠某个学者帮忙维持治安的制度,我觉得还是严格点好呢。”
凯亚笑了一声,他正想接话,抬头看了眼迎面走来的人,有些狐疑,这种时候竟然能遇到他。
我顺着凯亚的目光看过去。
路灯的光晕边缘,一个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灰青色的碎发,藏蓝色的披风在身后垂着。
洛恩。
凯亚朝洛恩点点头,像两个在街头偶遇的同事互相确认了一下眼神,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语气里轻飘飘的调子收了几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回去早点休息,别又在路上跟人聊到半夜。”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鹿野院身上,眯了眯左眼:“鹿野院先生该不会还要她送你回去吧?”
鹿野院站在我身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弛:“不劳费心,我会送她回去的。”
我朝洛恩招了招手:“晚上好,洛恩,你怎么在这?”
团雀已经愤愤地飞到洛恩旁边,它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叫着,翅膀扇动的频率很快,叫声尖锐而急促,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你怎么又来了你怎么又来了!”
洛恩显然对于我主动搭话有些新奇,他挑了挑眉:“难得你主动开口,行,跟你说件事。”
“什么?你的长枪不打算教我了?”他的长枪手感很好,重心偏后,握在手里的时候枪尖会微微上翘,很适合刺击。
洛恩扶额:“被你这只肥鸟惦记上,还真是我的荣幸。”他瞥了眼悬在眼前的团雀。
凯亚闻言,临走前揉了揉我的脑袋。
“洛恩那小子的话,别听太多,至少今晚别全信。”他瞥了洛恩一眼,直起身,换上那副惯常的散漫笑容,转过身朝骑士团的方向走去。
洛恩保持笑颜。
鹿野院默默靠近了我半步,目光落在洛恩身上。
洛恩瞥了眼我身侧的鹿野院,扭头继续对我说:“飞行主考官,是我。”
“不是安柏吗?”
洛恩摇头。
“安柏要参赛,她那些活儿暂时归我。”
“噢。”
洛恩等了一会儿。
……
他在等什么?
……
嗯……
他在等我说话?
“不打算对你的主考官表示点什么?”
我想了想:“什么时候考试?”
“一周后。”他顿了顿,“噢,还有,长枪课排在你飞行考试之后。”
鹿野院从我的身侧微微侧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什么事都很有趣的表情:“飞行考试?长枪……课程?蒙德的考试内容还真是别具一格呢。”
我解释:“就是蒙德城的飞行执照考试内容啦。分成两部分,笔试和实操。”
安柏说笔试很简单,实操也不难,她说:“只要你能把风之翼打开不摔死就能过。”
我相信安柏,安柏从不骗人。
鹿野院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你一定没问题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
洛恩挑了挑眉:“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当然。”
风之翼的操控我已经练得很熟了。
洛恩看了眼天色,他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背对着我们晃了晃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路灯下晃了两下。
“回见。那只肥的,也回见。”
鹿野院环胸望着洛恩背过去的身影,洛恩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很享受这段路。
鹿野院开口:“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回去也是。他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说这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大晚上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跟你讲两句话。”
我想了想:“那他可真是无聊,说不定还会被肥雀咬一口。”
鹿野院偏过头看着我。我还在看洛恩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主考官是洛恩……
“不说这些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蒙德啊?”
“我才刚来,你就要让我回去?”
鹿野院微微低下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第二次了。看来你真的很盼着我走呢。”
这是他第二次觉得我在赶他了,我到底在赶他什么?
“不是!我只是好找你玩嘛!”
鹿野院垂眸。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亲爱的,我受不了了!他怎么这么难哄!那天他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黏在身后像根甩不掉的藤蔓,从昨晚黏到今天早上,从屋顶黏到家里,你的视线一离开他一会儿,他就歪着头找你的眼睛。你不接他的话,他就换个话题聊。我都替他累了,可他居然还没有放弃!>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休假日,怎么说也有一周。看到时候能不能亲眼看着你的飞行考试。反正我也很想知道,蒙德的风之翼会不会比稻妻的雷暴好对付。”
路过水池旁,这会儿遇到温迪。
温迪坐在水池边的长椅上,不过他这次没有弹琴。他的竖琴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眯着眼睛,靠着木椅的靠背,听着水流声。
我停下脚步,默默绕到他的身后。
他忽然出声,像一缕被晚风揉软了的羽毛:“欸,风里有你的气息。你已无处遁形啦,我可爱的老师。”
我从长椅后面探出头,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我也没想干嘛啊。今天不弹琴?”
温迪点点头,把竖琴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手指习惯性地在琴弦上拨了一下,拨出一个短促清亮的单音。
他偏过头来看我,翠绿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语气带着像是发现好玩事情时的轻快:“唔,约好了朋友去喝酒呢。你也认识,塔利雅。怎么,要一起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鹿野院。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也没有上前,鹿野院的目光从温迪身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和我对视了一瞬。
像一阵风吹过。
温迪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那个人身上。
他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仿佛发现了新听众的雀跃:“噢~我知道了。这位是你的朋友吧?”他抬起手,朝鹿野院的方向轻快地挥了挥,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来自稻妻的先生,要一起来吗?塔利雅对异国的文化也很感兴趣呢。不过他上次在图书馆翻到一本讲稻妻俳句的书,才看了几页,就趴在桌上睡着啦。”
我回头看着温迪:“这位是鹿野院……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来自稻妻?”
温迪歪了歪头,嘴唇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诶嘿,我可是无所不知噢。”
“我信。”
温迪眨了眨眼,愣了一下之后飞快地扑闪了两下睫毛,像被一阵没预料到的风迎面吹了个正着。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清澈见底的困惑,和一点点小小的不服气:“不……欸?你这就信了?怎么不按套路来呀……”
“改天再听你弹琴吧。”我从椅背上直起身,“我还要送他回家呢,你也少喝点酒吧。”
我转身走到鹿野院身边。
看到他袖口的纽扣,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走吧。”我说。
鹿野院看着温迪,温迪也看着他。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几秒,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温迪先移开了目光,他把竖琴从空位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开始拨动。
“路上小心噢。”他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鹿野院跟上了。
告别温迪后,我偏过头看着鹿野院:“你现在住在哪儿?”
“西风骑士团暂时租借的公寓,在教堂后面那条巷子里,拐角处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我。“你要过来坐坐吗?”
我思考了一下:“也行,反正也没什么事。”
鹿野院刚来蒙德,对这里还不熟悉。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哪家餐厅好吃,哪家酒馆的酒好喝,哪条路晚上走不安全。
团雀站在我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鹿野院,它看了他很久,然后别过脸去,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不知道它对他是什么看法。
鹿野院的临时公寓在教堂后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一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玄关处摆着一双拖鞋,客厅的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
陈设简单,布置温馨。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微微下陷,团雀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沙发扶手上。
鹿野院在一旁不知道忙活什么。他走进厨房,打开柜门,又关上。
打开冰箱,又关上。
脚步声从厨房传到客厅,又从客厅传回厨房。
“我不喝水,也不吃东西。”我提高声音。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没那么周全。”
他的声音从另外一个房间传来。
我偏过头,看到他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你这是什么意思?”
鹿野院笑了笑。
“铭川小姐听说我要来这件事,便托人叫我带给你。”他的手指在纸箱的封口处停了一下,开始撕胶带。
纸箱里面是一摞书,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
封面是铭川小姐亲手绘制的吧,监制那里还写了她的名字。
铭川知野。
和她共事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谢谢你,替我谢谢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话说回来,荒谷女士和黑田先生怎么样了?”
鹿野院轻笑,他的手指从纸箱的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很关心他们嘛。”
“对啊,好久没见了,稻妻也很难回去……”
我现在估计还是被通缉的状态吧,一去稻妻,包牢底坐穿的。
鹿野院摇了摇头:“并不是。”
“什么?”
“你想回稻妻的话,现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