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最后的愿望

    京城,裕亲王府。

    院中那棵老槐树今年没有发芽,枯枝如鬼爪般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枝桠扭曲,抓不住一丝天光。

    王府的老仆佝偻着腰,正用一把竹扫帚慢慢扫着台阶上的落尘。

    他的动作比起两年之前更慢了,每扫一下都要佝偻着腰喘好一会儿。

    浑浊的眼睛望着正堂的方向,望了很久,又低下头继续扫。

    正堂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龙涎香、续魂草、还阳参……这些吊命的猛药一剂接一剂。

    可那张暖榻上的人,还是一天比一天瘦。

    裕亲王靠在厚厚的褥子上。

    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褥子里,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木,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露出头皮上几块暗褐色的老年斑,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

    曾经在北境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脊梁,杀了无数兽人的战神,如今弯得像一张被拉断的弓。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浑浊中透着一丝光。

    “王爷。”

    老仆端着药碗走进来,颤巍巍地跪在榻边。

    “该喝药了。”

    裕亲王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看了很久。

    “扶我起来。”

    老仆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药碗,伸出枯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裕亲王从榻上扶起来。

    裕亲王靠在他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

    “笔墨。”

    老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跟着裕亲王几百年了。

    当年裕亲王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他就是裕亲王的亲兵。

    他见过裕亲王在北境风雪里单枪匹马斩杀兽人首领。

    见过裕亲王抱着战死的兄弟痛哭。

    见过裕亲王重伤回京时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可看着王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没有动,只是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王爷,您的身子……”

    “拿笔墨。”

    裕亲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语气,依旧是当年在北境发号施令的元帅。

    老仆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取笔墨,紫檀木的案几上,铺开一张洒金宣纸。

    裕亲王的手抖得厉害,狼毫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墨汁顺着颤抖的笔尖一滴一滴落下,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老仆想伸手帮他扶着笔,被他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了。

    他咬着牙,枯瘦的指节攥得发白,一笔一划地写。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臣裕亲王吴兆霆,叩请陛下。臣伤重不治,寿元不足六月,恐难再见天颜。唯有一愿,求陛下成全。臣之外孙女姒脂,与”

    写到这里,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老仆以为他撑不住了,连忙伸手想去扶。

    却见裕亲王深吸一口气,原本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腕,竟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狼毫笔落在纸上,写下“瑾亲王吴怀瑾”六个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墨色浓黑如铁,像六根钉在纸上的钢钉,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压得整张宣纸都微微下陷。

    老仆跪在地上,看着那六个字,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这六个字写完,裕亲王的手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连笔杆都快握不住了。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写完剩下的内容。

    “早有婚约,然未成礼。臣临终前,愿见二人完婚。另,瑾亲王侧妃崔氏、姬氏,亦当随行回京,共成礼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再也握不住笔,狼毫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唯独那六个字,在满纸歪斜的字迹中,格外醒目。

    老仆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封折好的奏折,额头贴地,泣不成声。

    “王爷……您的身子,还能撑到殿下回来吗?”

    裕亲王靠在褥子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撑得到。我还要亲眼看着脂儿穿上嫁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残烛,可那烛火,在熄灭之前,总是烧得最亮。

    御书房。

    皇帝吴天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那封从裕亲王府送来的奏折。

    他穿了一身暗黑龙袍,领口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像藏着整个天下的算计。

    他的手指依旧稳如磐石,捏着奏折的边缘,一动不动。

    “陛下。”

    司礼太监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裕亲王的身子,太医院说……最多还有六个月。御医们已经用上了最好的药,可王爷旧伤太多,经脉寸寸断裂,灵根也早已枯萎。续命丹只能吊着,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将奏折轻轻放在案上。

    指尖在“瑾亲王吴怀瑾”那六个字上缓缓划过。案头还摞着另外两本奏折。

    左边是三皇子吴怀礼的,奏请代陛下前往寒渊城迎亲,言辞恳切,说“九弟久在北境,路途艰险,臣兄愿代劳,以全手足之情”,字里行间却藏着对北境兵权的觊觎。

    右边是八皇子吴怀信的,奏请增派禁军把守京城九门、严查往来行人,美其名曰“防兽人细作渗透”,实则想趁机将京城防务攥在自己手里。

    皇帝扫了一眼,指尖在两本奏折的封面上各点了一下,随即像拂去灰尘一般,随手扫到案角,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