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御前初立,暗箭难防

    雨后的清晨带着沁骨的凉意,李萱站在御书房外,青禾正为她系紧月白色宫装的领口。料子是新换的,比浣衣局的粗布柔软许多,却让她莫名觉得不自在。

    “姑娘,这料子真好看,衬得您肤色更白了。”青禾由衷赞叹,又忍不住叮嘱,“御前当差不比别处,规矩多,您可得仔细些。”

    李萱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自昨夜朱元璋许下承诺,今早秦忠便亲自送来这套宫装,还有一叠厚厚的《御前起居注》,说是让她务必记熟。

    她知道,这不仅是恩宠,更是一场硬仗。从浣衣局的杂役到御前侍女,一步登天的背后,是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进去吧,皇上在里面等着呢。”秦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担忧,“凡事多看少说,错不了。”

    李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御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朱元璋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温和。

    “来了?”他头也没抬,笔尖在奏章上沙沙游走。

    “是。”李萱依着新学的规矩,屈膝行礼,动作虽生涩,却也算标准。

    朱元璋这才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这身衣裳合身。”他指了指案边的小几,“坐吧,秦忠教你的规矩都记下了?”

    “回皇上,记下了。”李萱在小几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她知道,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记下就好。”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折递过来,“帮朕念念这篇,江西布政使递上来的,字写得潦草,朕看着费眼。”

    李萱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奏折的宣纸,带着微凉的触感。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语调念了起来。内容是关于江西水灾的赈灾事宜,措辞恳切,却也透着几分地方官的推诿。

    念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前世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就是这次水灾,因赈灾不力引发民变,牵连甚广,最终还是朱元璋派徐达亲自去才平定。

    “怎么了?”朱元璋抬眸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李萱回过神,斟酌着开口:“皇上,臣妾觉得,这奏折里说‘粮款不足’,怕是托词。”

    朱元璋挑眉:“哦?你说说看。”

    “江西去年丰收,官仓应有存粮,且户部上月刚下拨过赈灾银。”李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臣妾猜,要么是地方官中饱私囊,要么是有豪强囤积居奇。”这些都是前世听宫中老人闲聊时记下的,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沉,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良久,他才道:“秦忠。”

    “奴才在。”秦忠从门外走进来。

    “传朕旨意,让胡惟庸立刻去查江西赈灾银的去向,再让徐达带五百亲兵,即刻赶往江西,若有囤积居奇者,就地查办。”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遵旨。”秦忠应声退下,临走前看了李萱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御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李萱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是否逾矩。

    “你倒是比朕想的更懂这些。”朱元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萱心里一紧,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前世听来的。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妾小时候流浪时,见过灾民挨饿,也见过有人把粮食藏起来高价售卖,那时就觉得,这些人最是可恶。”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既符合她孤女的身份,又不会露出破绽。

    朱元璋果然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难为你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往后在朕身边,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可以直说,不必有顾忌。”

    李萱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帝王的猜忌,只有真诚的信任。她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谢皇上。”

    接下来的几日,李萱渐渐熟悉了御前的差事。研墨铺纸,递茶送水,偶尔为朱元璋念念奏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位帝王处理政务的方式。

    他时而雷霆震怒,将弹劾淮西勋贵的奏折摔在地上;时而眉头紧锁,对着地图沉思许久;偶尔也会有片刻的松弛,拿起案上的点心,分给她一半。

    这样的朱元璋,与前世那个只存在于史书和传闻中的铁血帝王,似乎有些不一样。

    这日午后,李萱正为朱元璋研墨,忽闻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声。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嫔妃簇拥着一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郭宁妃。

    “皇上,臣妾给您送新制的点心来了。”郭宁妃声音娇柔,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李萱,带着几分审视。她身后的几个嫔妃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李萱身上,有好奇,也有敌意。

    朱元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朕在忙,你们回去吧。”

    “皇上辛苦,吃块点心歇歇也是好的呀。”郭宁妃娇笑着上前,就要去拉朱元璋的衣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李萱放在砚台上的手,“哟,这位就是新来的御前侍女?瞧着面生得很呢。”

    李萱垂眸,没有说话。她认得郭宁妃,前世这位妃子仗着家族势力,在后宫也算有几分地位,只是性子骄纵,没少给她使绊子。

    “刚从浣衣局调上来的,笨手笨脚的,让宁妃见笑了。”秦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试图将话题岔开。

    郭宁妃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李萱面前,拿起她刚研好的墨锭,故作惊讶道:“这墨研得也太粗了,皇上怎么能用这样的墨?”她说着,手一松,墨锭“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墨汁溅了李萱一裙角,黑色的污渍在月白色的料子上格外刺眼。

    青禾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作声。御书房的太监宫女们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李萱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墨,指尖沾了些墨汁。她知道,这不是意外,是冲着她来的下马威。

    “是臣妾笨手笨脚,惊扰了宁妃,还请宁妃恕罪。”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微微屈膝行礼,姿态谦卑,却不卑微。

    郭宁妃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一时倒有些语塞。她本想借题发挥,让李萱在朱元璋面前出丑,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就认了错。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宁妃倒是闲得很。”他语气冰冷,“御书房不是你们嬉闹的地方,都给朕回去。”

    郭宁妃脸色一白,没想到朱元璋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女斥责自己,眼眶顿时红了:“皇上……”

    “滚。”朱元璋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郭宁妃不敢再停留,狠狠瞪了李萱一眼,带着众人狼狈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墨汁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些。

    李萱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裙子脏了,下去换一件吧。”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她,“这个赏你,往后在宫里,别让人欺负了去。”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祥云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萱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朱元璋,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块玉佩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告诉所有人她是他护着的人的姿态。

    “谢皇上。”她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温润的玉质却抵不过心底的寒凉。

    她明白,这只是开始。郭宁妃的刁难,不过是冰山一角。往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回到萱德宫换衣服时,青禾忍不住抱怨:“那个郭宁妃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她自己掉的墨锭,凭什么要姑娘您受委屈?”

    李萱看着铜镜里自己平静的脸,淡淡道:“在这宫里,受委屈是常事。”她摸了摸颈间的双鱼玉佩,那里依旧温润,“重要的是,能不能受得住。”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的寒意。李萱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仅要面对后宫的明枪暗箭,还要学会在帝王的恩宠与猜忌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注定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