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雨夜重逢,旧诺如新

    连月的大雪终于停了,却换来连绵的阴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整个皇宫都浸在一片潮湿的寒意里。

    李萱坐在窗边,看着廊下积水里自己的倒影。自马三刀兵变平息后,她便被朱元璋安置在萱德宫养着,名义上是受惊需静养,实则更像一种变相的保护。宫人们对她的态度愈发恭敬,却也愈发疏离,眼神里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敬畏,或是畏惧。

    “姑娘,秦公公来了。”青禾端着一碗姜汤进来,轻声道,“说皇上今晚在御书房留宿,让您早些歇息。”

    李萱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心里却没什么暖意。朱元璋这几日都在处理兵变的余党,尤其是淮西勋贵的清算,牵连甚广,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已有三日未曾见面。

    “知道了。”她抿了口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她想起前世朱元璋清算功臣时的狠绝,那时的她只觉得帝王无情,如今却隐隐能体会到他身不由己的沉重。

    正想着,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姑娘,我去关窗。”青禾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李萱拦住。

    “不用。”李萱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宫墙,“这样的雨,倒让我想起些旧事。”

    比如十六年前那个同样湿冷的夜晚,她在皇觉寺外的破庙里,用自己仅有的半块干粮,换了朱元璋一条命。那时的雨也这样大,打在漏风的庙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而他蜷缩在草堆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姑娘又想起皇觉寺的事了?”青禾轻声问。这些日子,她偶尔会听李萱提起些年少的片段,虽不明所以,却知道那对姑娘来说是很重要的记忆。

    李萱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玉佩。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日玉佩总在夜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

    李萱有些意外,忙起身迎出去。只见朱元璋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浑身都湿透了,发梢还在滴着水,脸色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

    “皇上怎么淋成这样?”李萱忙让青禾取干净的毛巾来,伸手想接过他的大氅,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雨水的湿冷,力道却大得惊人。“你在等我?”他问,声音有些沙哑,眼神紧紧锁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李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挣了挣手腕:“皇上不是说在御书房留宿吗?”

    “改主意了。”他松开手,任由青禾接过大氅,自己则径直走进殿内,目光扫过桌上的姜汤,“刚煮的?”

    “是,还温着。”李萱道。

    朱元璋拿起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似乎让他精神了些。他放下碗,看着李萱:“马三刀的余党都清得差不多了。”

    “哦?”李萱有些惊讶,“这么快?”

    “不快不行。”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雨,语气冷下来,“淮西那群人,留着就是祸害。”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你说得对,不能再等了。”

    李萱心里一暖。她知道,他这是在回应她那日的话。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唯独对她的话,总能放在心上。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她问。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马皇后那边……”他皱了皱眉,没说下去。

    李萱明白他的顾虑。马皇后毕竟是结发妻子,又是太子生母,即便这次兵变牵扯到她身边的人,朱元璋也未必真能狠下心处置。

    “皇上心里有数就好。”她轻声道,没有再多说。有些事,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不妥。

    朱元璋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比朕看得开。”他走过来,伸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缕湿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李萱摇摇头:“臣妾不委屈。”

    “不委屈?”朱元璋挑眉,“宫人们都在背后说你是祸水,说马将军兵变都是因你而起,你也不委屈?”

    李萱心里一怔。她知道宫中有流言,却没想到他也听到了。“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说去。”她故作轻松地说。

    朱元璋却握住她的手,眼神郑重:“朕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日起,你就不用再待在这萱德宫了。”

    李萱一愣:“皇上要让臣妾去哪?”

    “去御前当差。”他说,“做朕的御前侍女。”

    李萱彻底愣住了。御前侍女?那可是离帝王最近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差事。他这是……要把她放在明面上护着?

    “皇上,这……”

    “没有什么不妥的。”朱元璋打断她,“朕说行,就行。”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隐隐透着温柔,“当年在皇觉寺,朕说过,日后定会护你一世安稳。这话,朕没忘。”

    十六年前那个湿冷的夜晚,破庙里的少年对着年幼的她,郑重地许下承诺。那时的他衣衫褴褛,食不果腹,那承诺听起来像个遥不可及的梦。可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李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皇上还记得。”她声音有些发颤。

    “自然记得。”朱元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目光深邃,“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是朕这辈子最该护着的人。谁要是敢说你的不是,就是跟朕过不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的脸颊都有些发烫。李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和尚,也不是前世那个让她敬畏又畏惧的帝王,他只是朱元璋,那个记得她一饭之恩,愿意用一生来偿还的人。

    “皇上……”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嘴唇。

    “别说了。”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往后,有朕在,没人再能欺负你。”

    李萱点点头,任由他将自己揽入怀中。窗外的暴雨依旧,殿内却温暖如春。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前世的百次轮回,百次惨死,都值了。

    至少这一世,她等到了他的承诺,等到了这份迟来的安稳。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雨夜的重逢,不仅是旧诺的延续,更是命运新的开端。她即将踏入的,不仅是帝王的御前,更是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而等待她的,将是比后宫争斗更加凶险的风浪。

    但此刻,她只想靠在他怀里,感受这份难得的温暖。毕竟,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这样的温暖,太过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