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怎么不跑了?
王美玲在后座趴下来,用身体护住两个孩子。
张莉莉被妈妈按在座椅上,小手紧紧攥着弟弟的衣角,脸色白得像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声。
张阿强被挤在姐姐和妈妈之间,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的脸,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
王美玲没有应他,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两只手撑着座椅两侧,护着两个孩子的头顶。
皮卡冲进了一条窄巷,但巷子太窄了,两边的墙壁刮着后视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张德福把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头撞在一根电线杆上,引擎盖弹起来,发动机发出几声嘶哑的咳嗽声,抖动了两下,然后熄火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的时候,王美玲尖叫了一声,但她很快又闭上了嘴,死死地搂住怀里的两个孩子,侧着身子挡在他们面前。
张德福从驾驶座上被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他的额头磕在路沿上,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被两个人按住了胳膊,脸贴着地面,冰冷的柏油路面硌着他的颧骨。
拖着他的是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那人蹲下来,巴冷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在夕阳的余晖中映出一线窄窄的白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
张德福没有说话,他的头靠在路沿上,眼睛望向被撞坏的皮卡。
皮卡的车门还开着,王美玲蜷缩在后座上,一只手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推,另一只手徒劳地挡在面前。
有人伸手去拽王美玲的胳膊,她挣扎了一下,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人骂了一句,另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头发,把她从车里拽了出来,掼在地上。
她的后脑勺磕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晃了一下。
但她没有倒下去,撑着手臂撑起半个身子,拼命地想往车门的方向爬回去。
“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
张德福挣扎着,却被按住他的两个人死死压住了肩膀,并用膝盖死死顶着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被按在路面上,半张脸紧贴着地,嘴里尝到一股腥咸的味道。
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说出口,花衬衫就站了起来,手里的巴冷刀划过一道弧线,刀锋落下,落在他后颈上。
刀刃像是砍在一截湿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德福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手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在路面上刮出几道血印。
然后就慢慢松开了,手指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再也抓不到了。
王美玲看到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张着嘴,想喊,但嗓子眼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她没有看那个穿花衬衫的人,眼睛直直地看向倒在地上的丈夫,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再也挪不开了。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拖离了那辆皮卡。
她挣了两下,挣不动,被那人死死按在路边的墙上,脸贴着墙面。
粗糙的水泥墙蹭破了她的脸颊,血混着灰涂在脸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
车里的两个孩子隔着车窗看到了这一切。
张莉莉五岁,但她已经能看懂一些事了。
她看到爸爸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看到妈妈被人拖着走了,抵在墙上,像是被人贴在了墙上。
她看到那些人的影子在车窗外面晃动,黑乎乎的,像是怪兽。
她伸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
张阿强被姐姐捂着眼睛,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把小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张莉莉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出声。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车窗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了。
车门外多了一双手,用力把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拉得更开,发出刺耳的铁皮摩擦声。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张莉莉的胳膊。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拎了起来,脱离了座椅,脱离了那片狭小的空间。
被抛进了那片黑压压的暮色里,她的两只小脚在半空中胡乱踢蹬着,却够不到任何可以站稳的地方。
张阿强被另一只手拎了下来,他的小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个转。
此时的他是恐惧的,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妈妈”。
没有人回答他。
两孩子被放在地上,站都站不稳。
张莉莉扶着弟弟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两只被丢出窝的小鸟,蜷在路面的碎石堆旁边。
周围那几个人围了一圈,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把他们完全罩了进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路面上的灰尘和碎纸片。
灰黑色的纸屑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墙根下。
墙角的阴影里,有些深色的“水渍”正在缓慢地渗入土里,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渐渐变得不起眼。
那辆撞坏的皮卡还停在巷子口,车门敞开着。
皮卡旁边躺着两个人,一个面朝下,一个面朝上,两个人都没有动静了。
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像是两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布偶。
有一个人弯下腰,把脸凑到两个孩子面前,“和蔼”的伸出手指在张莉莉面前晃了一下,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来,说华人是苟,说了就放了你们。”
张莉莉没有开口,不是她不想说,小小的她也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她的嘴唇在抖,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不出一个音节。
她已经被极度的恐惧吓得不会说话,小小的胳膊紧紧抱着弟弟。
张阿强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姐姐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带着隐约的哽咽声。
那个人等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
“说啊,华人是苟,说了就可以回家了,很简单的。”
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催促一件不着急的事。
张莉莉还是没有说话,因为说不出来,小脸煞白,下意识的把弟弟抱得更紧了,像是想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堵墙,把他整个人都挡在身后。
那个人站直了身体,像是失去了耐心。
“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那就送他们去见他们爸妈吧。”
他朝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莉莉像是意识到什么,身体猛地绷紧了,她抬起头,就看到一把巴冷刀朝她砍了过来。
嘭——!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传出,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在了一根湿木头上。
那把刚举起来的巴冷刀连同握着它的胳膊,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连刀带手臂一起飞了出去,落在两三米外的地上。
手腕还微微抽搐了一下,手指蜷曲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不像是人嗓子里能发出来的惨叫响了起来。
那个举刀的马人紧紧捂住自己的右肩倒在地上,右肩处空荡荡的,血从断口处往外喷。
喷了他自己一脸,也溅在旁边的同伴身上。
那人在地上打着滚,惨叫声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尖锐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
其余的马人像是被定住,都亚麻呆住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还在抽动的断臂,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惨叫翻滚的同伴,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们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眼前那个刚才还在挥刀的同伴,忽然就少了一条胳膊。
就在这时,爆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密集扫射的声音,是有节奏的、单发的、每一枪都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的精准射击。
子弹是从两侧的矮墙和屋顶上同时射来,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沉闷得像砸在肉案上。
一个马人大腿中弹,整条腿从膝盖处断开了,腿骨裂开的声音被枪声盖过,但他倒下去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却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人的左臂从肘部被子弹削断,断口处能看到白色的骨茬,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有人惊吓中回过神,转身想要逃跑,子弹就从后背打穿了他的小腿,整只脚掌连着一截小腿骨飞出去老远,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在地上。
巷子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像是屠宰场里那些被挂在铁钩上还没有断气的牲畜。
五个马人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都至少断了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
没有一个是被打中要害的,全都是被精准地打断了四肢关节。
他们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嘶吼着,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骂,有人在哭。
血顺着巷子的坡度往下流,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细流,蜿蜒着淌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然后混在灰绿色的水中,被冲淡了颜色,又顺着沟渠的斜坡缓缓淌向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