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你们华人就不该来这里
就在李金水被拖进水沟的同时,离槟榔路三条街外的一栋排屋里,林家的满月宴正在准备。
林家成今年三十四岁,在槟城开了家小小的药材铺,生意算不上多好,但也养得活一家四口。
他和妻子苏翠兰结婚七年,前面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六岁,小女儿三岁。
这个儿子是头一个男孩,刚刚满月,起名叫林承志,意思是希望能继承家业,有点志气。
苏翠兰给儿子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一对小小的金色蝙蝠。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一首潮汕童谣,是她小时候她娘唱给她听的。
林家大女儿林慧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弟弟。
小女儿林慧婷还太小,坐在门槛上拿着一个布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地玩,布球上沾了灰,她也不在乎。
林家成的老父亲林德发从厨房端了一碗红鸡蛋出来,碗沿上还有水珠,热气在碗面上浮着。
“阿成,把桌子摆开吧。隔壁陈婶和赵叔都说了要来的,你二叔他们也说晚点到。”
林家成应了一声,把桌板架起来。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了几碟菜,白切鸡、蒜香豆豉蒸排骨、烧鹅、芥蓝等六个菜,还有一碗长寿面,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不是什么大宴席,但在这个年头,能摆出这几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慧敏跑过去,踮起脚尖看桌上的菜,咽了一下口水。
“爸,我可以吃一个鸡腿吗?”
林家成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蛋。
“等客人来了再吃,你先去帮妈看着弟弟。”
林家成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把槟榔路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色,远处的天边浮着几缕灰黑色的烟,不知道是哪里在烧。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为了给儿子办这场满月酒,他已经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街上那么乱,到处都在砸店烧屋,要不是靠着隔壁几户邻居相互守着,他这间药材铺怕是也保不住。
但他还是决定摆这顿饭,家里添了个男丁,总不能连顿饭都不给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屋去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他刚走进里间去拿碗筷,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铁皮被踹翻的巨响。
紧接着是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声音,碎木屑溅得到处都是,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灰扑簌簌往下落。
林家成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放下碗筷,快步走回堂屋,一眼就看到几个穿着t恤的陌生面孔站在门口。
有人手里拎着砍刀,有人手里攥着棍子,还有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油桶,里面的汽油在摇晃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苏翠兰把怀里的儿子抱紧了一些,退后了两步,把两个女儿挡在身后,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林家成挡在家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
领头的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些菜,然后朝旁边的同伙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容像是从脸上长出来的,很自然。
领头的那个人把油桶放在门槛边上,然后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巴冷刀,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满月酒?”
领头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林家成,落在苏翠兰怀里那团大红色的襁褓上,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咧,又收了回去。
“呵呵...小日子不错嘛,还有心情办满月酒?”
随着他的话音,身后的人已经动了起来。
有人把堂屋的后门用木条顶住了,有人把窗户从外面关上。
还有人把林家成刚才架起来的那张桌子掀翻了,菜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白切鸡滚到门槛边,沾了一身灰。
苏翠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很快她又死死地闭住了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德发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面在昏暗中晃了一下,被他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跟你们拼了!”
老头的嗓门倒是大,手上那把菜刀举起来对着门口那群人,手腕却在抖。
领头的人没有躲,他朝旁边偏了一下头。
旁边两个人就冲上去,一个攥住林德发的手腕,一拧,菜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腿旁边。
另一个一脚踹在林德发的小腿上,老头站不稳,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他的嘴唇磕在门槛上,磕出了血,血沿着下巴滴下来,在门槛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阿爸!”
林家成扑过去要扶他,却被另一个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他整个人被拖得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苏翠兰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她抱着孩子往后缩,一直退到墙角,背抵着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伸出手,把两个女儿也拢到身后,脊背贴在那面灰白色的墙上,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着,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孩子。
她面前那几个人手里拎着油桶,已经揭开桶盖,满屋的汽油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呛人。
领头的男人把油桶往地上一倒,汽油在地砖上淌开,黑褐色的液体蜿蜒流淌。
他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火苗蹿出来,橘红色的小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
“大马是我们的,你们华人就不该来这里。”
火柴被丢进了汽油里。
火苗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一团橙红色的火焰沿着汽油的轨迹猛地蹿开,像是一条突然醒来的蛇,顺着门槛往屋里游去。
很快就舔上了桌腿、门框、墙角的杂物堆。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味,紧接着是玻璃被烧裂的脆响。
林家成被扔在地上,他爬了两步想扑灭火。
但他的衣服已经被火星燎着了,后背的衣服燃了起来,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火被压灭了一些。
但头发已经烧焦了一大半,脸上被熏得发黑,眼皮像被烫过一样肿胀起来。
苏翠兰抱着孩子,被逼到了墙角。
火已经在她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烧了起来,浓烟灌进她的口鼻。
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烟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她的两个女儿蹲在她脚边,大一点的林慧敏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小一点的林慧婷被吓得哭不出声了。
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嗓子里只冒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林德发趴在地上,他的衣服也被引燃了,但他没有扑打自己的衣摆。
他正用手撑着地面,试图把那个翻倒的桌子推起来挡在孙女们面前。
他的掌心按在烧热的瓷片上,烫出了水泡,但他咬着牙,顶着一口气,把那半张桌子撑起来了一点。
桌面倾斜着,歪歪斜斜地挡在了他和孙女之间。
领头的人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火光越烧越旺,屋子里的人和火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缩短。
有人伸手想把门拉上,他却抬手拦住了,朝火光的反方向走了两步,偏过头,像在欣赏一幅画。
他身后的夜色里,沿着街道的尽头,有更多的身影在火光中隐约显现。
远处的屋檐下,有人影晃动着朝这个方向靠近,脚步声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但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东西,正越来越多。
火烧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消防队才姗姗来迟,排屋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四堵焦黑的墙壁。
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断成几截,炭化的木头还冒着细烟。
消防队员在残骸里翻出了几具人形焦炭,一大一小,缩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大人哪个是孩子。
旁边,还有两团更小的焦炭,抱在一起,蜷缩得像两只睡着的小猫。
没有人知道那户人家姓什么。
隔壁的华人邻居有的逃了,有的死了,剩下的人也被疏散到了别处。
消防队的人用铁锹把那几具焦炭从灰烬里铲出来,装进黑色的实袋里,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几个圈,算是标记。
中午过后,一辆车停在废墟门口,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把实袋抬上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沿着槟榔路的方向缓缓开走了。
街上没有人送行。
只有风吹过烧焦的窗框时,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槟城的另一边,一辆灰绿色的皮卡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车里有四个人。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靠在驾驶座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午睡,那根夹在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烬,随时可能掉下来。
后座坐着两个穿着深色t恤的男人,手上拎着的砍刀靠在脚边,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
皮卡停的地方对面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楼下的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歪了。
门框上残留着好几个凌乱的脚印,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一只合页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那是张德福的家,张家在槟城住了四代人了,张德福在码头上做搬运工,赚的不多,但养得起老婆和两个孩子。
他的妻子王美玲今年三十岁,在杂货店做收银,剪着短发,声音不大,做事利索,整个人看着很干练。
她的大女儿张莉莉五岁,扎着两条小辫子,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小儿子张阿强三岁,还不太会说话,着急的时候只会喊“姐姐”或者“妈妈”。
今天早上,张德福去码头领工钱的时候,听到风声说码头上有人在抓华人。
吓得他连钱都没顾上领,就匆匆跑回了家。
到家后,他顾上和王美玲解释,随便拿了几件衣服,然后把包往肩上一挎,一手牵着大女儿,一手抱着小儿子就往外跑。
他们跑了好几条街,绕过那些冒着烟的废墟,穿过一片被烧了一半的菜市场,终于在一家没人的修车厂找到了一辆还能发动的皮卡。
张德福翻进驾驶室,把锁线一碰,引擎轰地响了一下,王美玲已经抱着孩子钻进了后座。
两个孩子被塞在后排座位上,张莉莉抱着弟弟,两个小脑袋靠着车窗的玻璃,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向外看。
皮卡沿着一条偏街往前开,街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狗从巷子里钻出来,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东西跑过路面,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张德福把车开得不是很快,他在绕路,尽量避开那些主干道和冒烟的街区。
路过一条岔路的时候,一辆灰色的轿车从岔路里猛地窜出来,横在皮卡前面。
张德福一脚急刹车,车头在距离那辆灰色轿车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尖叫。
张德福猛地抬头,看到灰色轿车里坐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个人正把头探出车窗朝他这边看,目光在他的车牌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笑了,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笑。
张德福没有犹豫,他猛地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皮卡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猛地往后倒。
灰色轿车也动了,掉头跟着他追了上来,速度比皮卡快得多,引擎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着,像某种低沉而粘稠的低吼。
张德福大吼了一声。
“美玲!抱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