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领命为证
王宫的走廊很长，露娜走了很多次，从来没有觉得它长，今天觉得了。
领路的礼宾官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步伐平稳，没有寒暄，没有“殿下今天心情如何”之类的暗示。
会客厅的门打开时，里面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压抑，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防大臣，总参谋长，陆军司令，空军司令，防空部队司令，还有几个露娜叫不上头衔但肩章上缀满将星的高级军官。塔里克亲王坐在长桌左侧中间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萨勒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头没有抬。
露娜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小萨勒曼继续看文件，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翻过一页纸，又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金少校，进来，关门。”
露娜走到长桌的一端，立正站好，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两侧将军们的脸。
小萨勒曼把文件推到一边，身体往后靠了靠，“前天晚上的事，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殿下，基地的安保工作由我全权负责。袭击的发生，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需要指出，袭击者在发动攻击前使用了便携式反雷达干扰器，我们的预警系统——”
“我不需要技术解释。我需要知道，这种事情还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能给。露娜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长桌右侧的一个将军开口了，“殿下，我早就说过，把我们的精锐士兵交给外国顾问训练，不靠谱。他们不了解我们的文化，不了解我们的士兵，甚至连基地的安保都做不好。三十七个人伤亡，两架直升机被毁，训练场被炸。这就是他们交出来的答卷。”
露娜认识这张脸，是陆军副司令，上次开会的时候坐在总参谋长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今天他话很多。
另一个将军接话，“涉事的沙特籍军官应该全部送上军事法庭。至于这些顾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们体面地离开，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宽容了。”
塔里克亲王仍然没有抬头，笔还在手里转，一圈，两圈，三圈。
露娜站在原地，没有去看说话的人。
反驳没有意义，辩解也没有意义，这些人不需要她的解释，他们需要的是有人为这次袭击承担责任。而她，是最方便的靶子。
小萨勒曼等将军们说完，才慢慢开口，“你们的意思是，把顾问团队撤掉，我们自己练？”
“殿下，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决定”，陆军副司令的语气软了一些，但态度没有变，“我只是认为，应该有人为此负责。”
“负责”，小萨勒曼重复了这两个字，“你说得对，应该有人负责。金少校，你觉得呢？”
“殿下，如果我应该负责，我不会推卸。所以我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塔里克亲王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给了她眼神，快到只有露娜捕捉到了，是一种“你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了”的满意。
“前天夜里，袭击发生的同时，我们启动了应急响应机制。沙特情报总局和国防部军事情报与安全局，在GtI情报处中东司的协助下，对袭击的源头进行了溯源。AI信号分析、商业卫星热成像、人力情报交叉验证。三方数据在今天凌晨汇总，结论一致。”
小萨勒曼把文件转过来，推给露娜。
第一页是一张卫星照片，标注了坐标和拍摄时间。也门北部，萨达省，马拉兹山区。照片上用红圈标出了位置，是一处被植被和地形遮蔽的矿井入口。
“废弃矿井改造的地下设施，电磁信号特征与胡塞导弹发射指令高度吻合。而且，有一名高价值目标频繁出入。”
“卡里姆？”
小萨勒曼没有否认，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将军们，又回到露娜身上。
“GtI情报处的分析认为，这是胡塞弹道导弹反击作战的核心神经中枢。摧毁它，他们的远程打击能力会瘫痪至少六个月。目标明确，时间窗口有限，我需要你去执行。”
房间里安静了，将军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露娜身上。有审视，有怀疑，有看好戏的意味。
露娜没有回避目光，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地图，目标的建筑结构分析，周边兵力部署，几条可能的渗透路线——每一条都标出了风险等级，几乎没有绿色的，大部分是橙色和红色。
“殿下，我的训练还没有结束。第二阶段刚刚进行到一半，学员们还没有完成外骨骼的高级整合训练，夜间协同作战也只练了基础科目。现在把他们投入实战，而且是深入敌境的斩首行动——”
她停了一下，措辞尽可能谨慎。“操之过急，后患无穷。我不怕承担责任，但我需要对我的学员负责。如果他们因为准备不足死在战场上，那就是我的失职。”
塔里克亲王的语气不重，甚至比较体贴，“你说的这些，殿下都理解。时间不够，训练没完成，风险太高——这些都不是没有道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是‘该不该’。”
他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敌人打了我们的脸，如果我们不还手，明天就会有更多袭击。沙特的威严不能丢。王储殿下的威严不能丢。”
“你需要时间策划行动，可以。需要支援，尽管提。兵力、装备、情报、后勤，要什么给什么。但如果你拒绝——有得是GtI特战干员愿意给我们当顾问。”
GtI在沙特的外籍顾问不止他们一队，利雅得周边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特种作战顾问团队，有的资历更深，有的装备更好。
他们之所以没有被派到这个训练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格，只是因为露娜的队伍刚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
露娜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将军们有的在看手表，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低头写东西，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听她将要说的每一个字。
“殿下，我需要四十八小时制定行动计划。还需要最详细的目标区域情报，包括地下设施的完整结构图、周边的兵力部署、以及至少三条独立的撤退路线。另外——如果行动失败，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处理方案，不能让参与行动的人独自承担后果。”
“四十八小时，情报今晚之前送到你的指挥部。撤退路线，你自己定，情报部门会配合。至于后果——不会有人让我们的战士独自承担。”
这句话是对露娜说的，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将军们没有再说话。
陆军副司令看了露娜一眼，眼里少了些敌意，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佩服她能在这个场合顶住压力，也许只是对一个即将被派去送死的人的最后一点同情。
塔里克亲王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了字，递给身旁的副官，“把情报资料整理好，今晚送到训练基地。”
“是，殿下。”
“怎么样？”深蓝等她上车之后，才问。
“回去再说。”
车驶出王宫区域，透过车窗，正在建设的泡防御次供能塔又高了一层。
工地上，外籍劳工们还是在烈日下忙碌，不知道前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需要把塔建好，拿到工钱，然后等待下一份工作。
“头儿，你的脸色很差。”
“没睡好。”
“不止没睡好。他们在里面为难你了？”
“他们说要把我们的顾问团队撤掉。”
“然后呢？”
“然后我接了一个任务，去也门斩首卡里姆。”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减震器发出闷响。“什么时候？”
“四十八小时后。”
车子驶入训练基地时，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学员们在加班训练。
白天被炸毁的训练场废墟已经清理了一部分，工人在废墟边缘拉起了警戒线，挖掘机还在轰鸣着清理碎石。
露娜走回办公室，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可行性”，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开始列清单。
兵力配置，渗透路线，接应方案，备用通讯频率，交战规则，伤员后送，行动失败后的撤退方案。
一个词后面跟着一个词，一条线后面跟着一条线。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凌晨两点，训练基地的战术简报室里灯火通明，露娜站在电子沙盘前。
沙盘上显示的是也门萨达省马拉兹山区的三维地形图，山脉、河谷、道路、已知的检查站和兵力部署点，都被标记成了不同的颜色。目标区域在沙盘中心偏北的位置，一个被群山环绕的谷地，地面建筑稀疏，地下结构复杂。
情报显示，废弃矿井改造的地下设施，入口隐藏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头房子下面。
从入口到最底层的核心区域，垂直深度超过四十米，有三层结构，通道总长约两百米，每隔十五米就有一道防爆门。
简报室里坐满了人，四十八名沙特特种兵穿着全套外骨骼，坐在折叠椅上，膝盖并拢，枪靠在腿边。
他们是露娜从第二阶段的学员里精选出来的，大部分是第一阶段留下来的老兵，也有少数从一开始就表现突出的新学员。
前排坐着顾问组的六个人，深蓝、夜莺、蜂医、乌鲁鲁、佐娅，还有易普拉欣。
易普拉欣是被露娜点名加入行动的，她知道这不符合常规——一个还在训练中的学员，不应该被投入这种高风险任务。
但她需要他的无人机操作技术，需要他在压力下的冷静，也需要他在加沙地道里练出来的在黑暗和密闭空间中的本能。
他坐在最边上，外骨骼已经穿好了，头盔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头盔两侧，看起来很平静，不像是即将第一次上战场的人。
深蓝坐在他旁边，夜莺紧挨着深蓝，手放在深蓝的膝盖上，深蓝的手覆着她的手背。
乌鲁鲁在检查自己的速射机枪，把弹链拉出来又塞回去，反复几次。
蜂医在平板上翻看目标区域的医疗设施分布图。佐娅在整理她的医疗包，注射器、止血带、止痛药、气胸针，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黑暗中不需要看也能摸到的地方。
露娜按了遥控器，沙盘上的画面切换成了目标地下设施的剖面结构图，“目标是也门萨达省马拉兹山区深层地下指挥节点。任务——斩首卡里姆，摧毁该设施的核心指挥与通讯系统。”
她拿起激光笔，在结构图上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目标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外围警戒和后勤支援，有大约十五到二十名武装人员驻守。第二层是通讯和指挥中枢，是卡里姆最常出现的地方。第三层是核心服务器和电力系统，摧毁后整个设施将失去作战能力。”
她切换到兵力部署图，“突击分队由四十八名沙特特种兵组成，分为四个小组，每组十二人。第一组负责渗透和外围清剿，打开入口通道。第二组负责地下第一层的清理。第三组负责第二层的核心斩首。第四组负责第三层的摧毁和撤退掩护。”
“顾问组六人，跟随突击分队行动。我的位置在第三组，负责前线指挥。深蓝和夜莺在第二组。乌鲁鲁在第四组。蜂医和佐娅分配在各组之间机动。易普拉欣，你跟在我身边。负责无人机侦察和通讯中继。你的任务是让我知道前方五十米内发生的一切，而不是让你端枪去杀人。”
“明白，顾问阁下。”
露娜继续往下讲，“四架h-100‘火箭天使’察打一体无人机，负责行动全程的ISR覆盖和目标跟踪。两架F-15SA+负责高空巡逻和压制敌方空中力量。一架Ac-130J炮艇机负责近距离空中支援。它们会在行动开始前十五分钟进入待命空域，随时提供火力支援。”
“三架ch-47F‘支奴干’负责低空渗透和人员撤离。它们会从吉扬角的沙特空军基地起飞，沿红海海岸低空飞行，避开也门境内的主要雷达站，在目标区域东北约十二公里处的干河床降落。两架Uh-60m‘黑鹰’负责医疗后送，它们会留在吉扬角待命，随时准备起飞接收伤员。”
夜莺皱了一下眉头，十二公里的地面撤离距离，在敌人控制区域里不算短。
“两架EA-18G‘咆哮者’负责压制目标区域周边的防空雷达和通讯网络。它们会在行动开始前半小时进入战位，全程保持电子压制，直到我们撤离。”
“时间是今天，2038年11月14日，02：00行动开始，06：30前完成撤离。十分钟后登机。还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