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论法的精神》

    望着顾镇一行人落寞远去的背影,李绂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

    新旧思想的磨合,注定还要走上漫长的路途。

    李绂敛去心绪,转而想起弘历方才当面下达的旨意,既要筹建电学实验室,还要加快推进直隶、山东等四所新式大学的筹备工作,顿觉一阵头大。

    不再驻足,快步离去。

    ……

    夜里,京城一处宅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

    孟德斯鸠端坐椅上,神情复杂。

    耗费半生心血的《论法的精神》(又名“法意”)终于完稿。

    全书梳理不同政体的优劣,剖析法律与风俗、权力的内在关联,整部着作已然成型。

    旅居四年间,东方帝国的变革历历在目。

    古老酷刑被废除,三级司法体系落地,庭审逐渐透明,允许民众旁听辩诉……

    这些开明举措,孟德斯鸠都看在眼里。

    然而,他内心的判断从未动摇。

    在他看来,这些革新自上而下,完全依托君主个人意志。

    律法沦为治理民众的工具,而非约束权力的准绳。

    种种善政是君主施予的恩惠,而非制度演化的必然结果。

    高度集中的皇权缺乏制衡,这便是他书中重点剖析的专制政体,观点犀利直白,毫不掩饰批判立场。

    一想到这里,孟德斯鸠长长叹了口气。

    这部着作凝聚了他二十余年的观察与思考,是学术理想的寄托,也暗藏着巨大风险。

    孟德斯鸠清楚无论在欧洲还是当下的东方,尖锐的政体批判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遭遇审查、非议乃至封禁。

    这份进退两难的矛盾,连日来始终折磨着他。

    房门被轻轻推开,身着欧式长裙的让娜·德·拉尔蒂克端着托盘走入,盘中盛放着温热牛乳与精致茶点。

    她望着伏案沉思的丈夫,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放轻脚步走到案边,将托盘稳稳搁在桌角。

    “又对着文稿发呆了?从入夜到现在,你连起身活动片刻都没有。

    书稿不是已经全部完成了吗?”

    让娜语气温柔,目光落在那一摞沉甸甸的文稿上。

    相伴多年,她清楚这部书在丈夫心中的分量,也明白他此刻的纠结。

    孟德斯鸠抬眼看向妻子,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语气里满是困顿。

    “书是写完了,可我始终无法安心。你应当清楚书中的观点,我直言专制政体的先天缺陷,主张权力必须相互制衡。

    这样的内容太过尖锐,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无穷麻烦。”

    让娜在一旁落座,神色平和。

    四年旅居生活,让她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包容。

    “我明白你的治学坚守。但你不妨回想,这个国家君主曾明言,学府之中当保障言论自由,兼容各家学说、接纳多元观点。

    历来从未有人只因理念分歧便遭治罪,这份开阔胸襟世人共见。

    你任职于北京政法大学法学院,着书立说亦在合法许可范畴之内。”

    孟德斯鸠微微摇头。

    “即便君主开明,朝野之中依旧盘踞着大量守旧势力。

    他们固守旧制、排斥异论,一旦这部文稿流传开来,必然会被视作挑衅与非议。

    到那时,帝王纵然有心庇护,也架不住朝野舆论的裹挟。

    这正是我最担忧的地方。”

    让娜轻轻蹙眉,并不认同他过于悲观的预判。

    “你未免把局势想得太过险恶。

    这四年来我亲眼见证,这里开设女子科考,持续选派学子远赴欧洲各国游学。

    足以证明当政者是真心想要破旧立新,接纳新思想。

    连千年礼教都能松动,又怎会容不下一部治学着作?”

    孟德斯鸠挺直脊背,眼神坚定。

    “我并非刻意挑刺。二十余年走访多国,我亲眼见证依靠君主贤明维系的繁荣,终究根基不稳。

    君主一时开明,不代表权力可以永远不受约束。

    一旦掌权者更迭,或是生出私欲,当下所有的新政与繁华,随时可能轰然倒塌。

    这是政体自带的隐患,也是我必须写进书中的真相。”

    孟德斯鸠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与无奈。

    “在欧洲,但凡触及王权、教权核心的着作,大多难逃被查禁、被抨击的命运。

    我撰写此书,本就做好了面对非议的准备。

    只是如今我栖身于此,承蒙这片土地善待庇护,书中却直言剖析现行政体的积弊,这般处境实在进退两难、分外难堪。

    我既不愿扭曲治学本心,删改书中真实观点,亦不忍因这部书稿惹来是非祸事,连累你与周遭亲近之人。”

    让娜读懂了他内心的拉扯,语气放缓,耐心劝解。

    “我明白你的难处。你依据亲身游历去剖析政体法理,只是纯粹的学术探讨,根本算不上诋毁。

    即便守旧权贵借机刁难,有见识的人也能分清客观论说和恶意攻讦,不必总觉得所有人都会针对你。”

    孟德斯鸠伸手抚过一页页工整的字迹,指尖带着一丝眷恋。

    “我也希望大家能客观公正地看待我的观点。这本书里的每一段文字,都是我走访诸国、反复思考才写下来的。

    我写《论法的精神》,就是想让人们看清不同制度的好坏,找到能让国家长久安稳的办法,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

    “我不会劝你放弃理想。”

    让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支持。

    “只是希望你不必终日陷在焦虑里。既然这里允许各类书籍出版,你便先安心完成最后的校对。

    我会陪着你,一同应对后续的一切。”

    孟德斯鸠沉默良久,妻子的劝慰慢慢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不得不承认,这座东方帝国的开放与包容,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孟德斯鸠神色逐渐平复,重新拿起鹅毛笔,目光落在文稿之上。

    最后的校对工作正式开始,他逐字逐句核对,反复推敲每一处表述。

    让娜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再多言语。

    书房内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流淌。

    没过几日,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正式定稿,出版申请连同整册书稿一同送入养心殿。

    国家最高法院院长、兼管北京政法大学的刘统勋手持厚厚书稿,逐一禀明书中内容。

    此书剖析不同政体,直言专制体制的隐患,倡导权力相互制衡,观点与传统经义截然不同。

    奏报完毕,刘统勋面露忧色。

    “皇上,此书论调新奇大胆。如今朝中多数老臣甚少接触西洋学说,若是骤然刊行,必定引发朝野哗然,臣不敢擅自定夺,特来请皇上明示。”

    弘历目光落在书稿上,心底暗自了然。

    作为穿越者,自然清楚《论法的精神》在欧洲启蒙运动中的巨大影响力,依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部着作本该晚数月才问世,如今因孟德斯鸠旅居讲学,提前完稿。

    弘历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此前朕便应允学府广开言路,治学着书本当循此惯例。

    只是此书言论迥异传统,不宜骤然天下流传。

    便先仅限各大新式学府刊印传阅,专供师生研学思辨,待朝野逐步适应、观望各方动静后,再酌情扩大流通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