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奇技淫巧?

    操场上的欢呼久久没有停歇,在场学子、文武官员、市井百姓尽数沉浸在震撼之中。

    人群里,赵霜林、李清婉并肩而立。

    赵霜林望着被众人高举的吴敬梓,眼底满是惊叹。

    “古来人人视惊雷为天罚、神怒,避之唯恐不及,竟有人敢以身试险,主动引雷探源,实在闻所未闻!”

    李清婉轻点下颌,素来沉静的脸上也泛起波澜。

    “经史典籍翻遍,皆以天象附吉凶,今日一场实验,便将虚妄之说尽数戳破。

    格物之学藏着天地真正的道理。”

    “……”

    周遭一众年轻学子闻声纷纷附和。

    不远处,教育部长孙嘉淦负手而立,目光灼灼,连连长叹。

    “千年桎梏,今日一朝打破!历代儒者空谈天道,从无人躬身求证,今日之举,为天下文教劈开了一条新路!”

    身旁宣传部长李文博连连点头,眉宇间满是振奋。

    “此事必然要在《中华日报》头版详加刊载,配上实验图解,传遍九州。

    让朝野上下、乡野民间都知晓,天地万象皆可探究!”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清楚,这场风雨中的实验,必将掀起一场席卷全国的新学浪潮风。

    人群外侧,一众身着宽袖儒衫的老者伫立在雨幕之中,为首之人正是京城金台书院山长顾镇。

    金台书院是京中老牌名院,门徒遍布朝野,向来以恪守孔孟正统、传承千年经学为己任。

    顾镇本人是文坛有名的守旧宿儒,一直对科举改革百般抵触,私下、公开不止一次直言新政“背弃祖制、扰乱纲常、大逆不道”。

    皇上增设数理格物等实用学科,允许女子入学、开设女子科考,破格提拔钻研实学的寒门子弟……每一项新政,都让顾镇如鲠在喉。

    他曾联合京内多座书院的山长联名上书,恳请朝廷“罢黜奇技,重归圣学”,甚至在书院讲学之时,直言新学是祸乱世道的旁门左道,严令院内学子不得研习。

    此刻,这位顽固的老儒呆呆站在雨中,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方才电光破空一幕,深深冲击着他数十年固守的认知。

    活了七十余载,顾镇听过无数关于天雷的传说,读过无数典籍中“天威不可犯”的训诫,也见过无数百姓闻雷跪拜、官员遇灾罪己的模样。

    从古至今,所有人都将雷霆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意志,可今日,一个读书人,仅凭几件简陋器物,便将“天威”抓在了手中。

    “当真……是引下了天雷?”

    顾镇低声喃喃,声音颤抖,身旁几位金台书院的资深宿儒也面面相觑,往日里滔滔不绝驳斥新学的众人,此刻全都噤声不语。

    一名须发半白的书院教习凑到顾镇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山长,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古来都说触犯天威必遭天谴,此人当众引雷,为何安然无恙?莫非往日的说法,都是错的?”

    顾镇眉头紧紧拧起,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放下的固执。

    他不得不承认,吴敬梓此举胆识惊天,所作所为堪称“逆天”,彻底颠覆了流传千年的世俗认知。

    顾镇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胆识确是千古罕见,所察之理也看似有理。

    但依老夫之见,摆弄风筝、铜器,终究只是玩弄器物的小聪明。

    这类本事,能窥探一时物象,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到底,依旧是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

    身旁几名教习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点头附和,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山长所言极是!圣贤学问重在修心立德、安邦定国,这类旁门伎俩,纵有新奇之处,又岂能与圣学相提并论?”

    “是啊,不过是取巧的小把戏,偶尔猎奇尚可。

    若是本末倒置,便辜负了圣贤教诲。”

    “……”

    人群中央的欢呼声渐渐淡去。

    众人回味着方才引雷的一幕,心底对天雷的恐惧与神化之感悄然褪去。

    街头百姓三三两两闲聊,不再言雷色变。

    学子们围坐一处,兴致勃勃探讨其中道理。

    顾镇一行人的低语在人群中传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清华大学校长李绂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承蒙皇上信任,他扛起推广新学的重任,一路走来见惯了守旧之士的抵触,知晓两种思想之间的隔阂有多深。

    待周遭议论稍歇,李绂对着顾镇微微拱手。

    “顾山长,久仰大名。晚辈冒昧,想与诸位探讨一二。”

    顾镇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抵触。

    “李大人执掌新式学府,素来推崇奇技,今日莫非也要为这些旁门左道说话?”

    “在下治学数十载,从未敢轻视孔孟圣学。”

    李绂朗声作答,声音传遍四周。

    “《大学》有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格物本就是圣贤治学的第一步。

    探究天地万物之理,恰恰是遵从古训,何来旁门左道一说?

    往昔世人不解雷电,便附会神罚天威,遇灾只知祷告祈福,从不去探寻根源。

    如今清华学子以身求证,勘破天象奥秘,往后官府可预判雷雨、百姓可安心劳作,疫病、水旱也能凭借实学提前防范。

    能护佑万民、安定社稷的学问,怎能称作雕虫小技?”

    一旁的教习面色涨红,强辩道。

    “圣学重在修心立德,钻研器物只会让人逐末忘本!”

    李绂语气从容,句句掷地。

    “只空谈仁义纲,不识稼穑、不懂工事,纵使满腹经纶,也难造福一方。

    如今新式暖棚令百姓冬日也能吃上鲜菜,天花疫苗救下无数生灵,水泥路抹平了路途泥泞,自行车便利了日常出行,这些皆是‘格物’所得。

    经学涵养人心,实学强健家国,二者相辅相成,方是治学大道。”

    周遭百姓、学子纷纷点头附和。

    在场众人纷纷颔首,一位老农感慨。

    “老朽活了六七十载,从前哪敢奢望寒冬能吃上青菜?

    如今靠着暖棚,寻常人家的饭桌也添了新鲜菜色,这新学是真真切切造福我们老百姓啊!”

    “老人家说得极是!”

    “……”

    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将几名教习的辩驳堵了回去。

    顾镇双拳紧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众人的心声、方才引雷的实景,层层叠叠冲击着他固守的认知。

    良久,顾镇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

    “李大人学识渊博,所言不无道理。

    老夫一生固守经学,眼界终究狭隘了。”

    顾镇不愿再多争辩,挥了挥手,带着一众教习转身离去,步履间满是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