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4章 巡 抚

    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窗外的风比昨天大了,吹得窗纸哗啦啦响,带着一股沙土味儿,像是要变天。他躺了一会儿,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

    推开院子门,王三蹲在灶房门口,正在把本子塞进包袱里。赵栓柱把水壶灌满,用棉布裹好。王管家从灶房探出头来,说粥好了,吃了再走。

    叶明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赵栓柱蹲在旁边也吃了一个馒头,把剩下的半个揣进怀里。王三把包袱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马车出了通州城,上了官道。风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赵栓柱蹲在车尾,把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把水壶抱在怀里,眯着眼看路两边。

    过了清苑,官道上的车马多了起来。有赶集的,有走亲戚的,有拉货的。叶明靠在车壁上,把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巡抚衙门在保定府城正中,占地不小,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柏树,枝叶遮天蔽日。叶明从车上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份征地图纸和工部的公文,整了整衣冠,递了名帖进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师爷出来,朝他拱了拱手,把他引了进去。

    巡抚姓刘,五十多岁,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袍,坐在签押房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叶明进来,他也没起来,只是把信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叶明把征地图纸和公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刘大人,这是济南线清苑段的征地图纸和工部的批文。地界已经勘定了,请您过目,尽快用印。”

    刘巡抚没有立刻看那份图纸,先端详了片刻叶明身上那件半旧的官袍,又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才拿起图纸翻了翻。

    “叶大人,征地的事,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下官这边批了,还得报朝廷备案。这样吧,图纸下官先留下,过几天给您回音。”

    他作势要把图纸放到左手边的抽屉里。叶明按住图纸边缘,没让他收进去。

    “刘大人,工部的批文是正月二十三发下来的,顺天府那边已经备过案了。这份图纸只需要您这边盖个章,表示您知情。不用上报,不用讨论。”

    刘巡抚的手停在图纸上,指节微微收了一下。他把手缩回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大人,济南线的事,本官听说过。您在通州、天津修铁路,修得不错。但这是保定府的地界,本官总得看看图纸画得对不对吧?”

    叶明说画得对不对,是工部的事。工部勘测过了,图纸对了。您这边只需要盖章,证明地界没有越界。刘巡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把那份图纸推回到叶明面前。

    “叶大人,不是本官不想配合,实在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您把图纸放在这儿,本官让人核实一下,核实完了,自然给您盖章。”

    叶明没有接那份图纸,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书放在桌上。那是工部直接授权铁路总办勘界征地的文书,加盖了工部大印,相当于把地方官员的审批环节直接跳了过去。

    刘巡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没拿起来,只是盯着那几个字。他抬起头,说叶大人把工部的授权文书都带来了。叶明说带来了。今天来,不是求您批,是通知您。图纸您留下也好,不留也好,路照样修。

    地界已经勘定了,工部已经备案了,您这边盖不盖章,都不影响施工。说完,叶明把那两份文书留在了桌上,转身出了签押房。刘巡抚坐在书案后面,手搭在桌面边缘,看着那份敞开的工部授权文书,又看了一会儿那份征地图纸,最终把手指收了回去,没再伸出来。

    叶明从巡抚衙门出来,赵栓柱蹲在马车旁边,把水壶抱在怀里,站起来,把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大人,巡抚盖章了?”叶明上了马车。“没盖。但地照征,路照修。”

    王三蹲在车尾,把本子翻开,把这趟的事记了下来——巡抚衙门,递图纸,未盖章,工部授权文书已出示。他写完了,把本子塞回怀里。

    马车出了保定城,沿着官道往回走。风比来时小了一些,路上的扬尘也少了,路边的田埂上有一群羊正在啃地里的麦茬。叶明靠在车壁上,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闭着眼。

    巡抚没有当场翻脸。他只是想拖,想把皮球踢到上面去,不想自己出头。但叶明已经把工部的授权文书拍在桌上了,他拖不了一世。等保定那边反应过来,地已经开工了,他总不能派兵到工地上拦着。真要拦,他就让顾慎递折子告他阻挠朝廷工程。到那时候,就不是他刘某人说了算的事了。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个时辰,进了通州地界。远远地,能看见铁路的路基从田野里伸过来,赵栓柱蹲在车尾,把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

    济南线还在修,路基一天一天往前推进,清苑那边的石子铺得比上个月厚实了,孙大壮每天的进度记录也越写越短,只剩下几个数字和一句“正常推进”。货栈的围墙已经砌完了,仓库的顶也上了梁,就差最后一层瓦片,赵明远蹲在工地上等着验收。

    叶明从车上下来,蹲在货栈工地边上,伸手按了按刚砌好的砖墙,又看了看廊柱下的槽眼,接过赵明远递来的账本翻了翻。钱花得对得上,账目干净。他把账本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色。

    明天,去清苑,看路基。后天,去通州,看货栈。大后天,回京城,见方先生。他上了马车,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马车穿过通州城门,拐进夜校门口那条巷子时,赵栓柱把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远处,货栈工地上最后一片青瓦也铺完了,余晖落在那道新砌的围墙外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赵明远站在空荡荡的货场中间,抬头看着新瓦顶,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他放下笔,把本子合上,退后两步,借着门洞里透出的光看了看那行字,才把门虚掩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