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章 信 件
清苑的工地上,路基已经铺了三里地。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拿卡尺量枕木的间距,一排一排地量过去。赵栓柱抱着水壶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远处那只停在电线杆上的喜鹊。工人们正在铺石子,用铁锹把石子一锹一锹地铲上路基,铺匀,再用石碾子压平。
王三蹲在叶明旁边,翻开本子,指着上头一行字。
“冯德贵的大管家又去保定府了。这回不是从后门进,是从正门进的。”
叶明接过本子,看了一遍,合上,还给他。保定知府刘大人是王阁老的人,王阁老倒台后,他为什么还坐得住?要么是没查到他头上,要么是他手里捏着什么把柄。
“王三,你安排个人,在保定府盯着刘知府。看他跟谁来往,收谁的帖子,晚上去什么地方。”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
赵栓柱从田埂上站起来。“叶大人,保定知府要是真跟冯德贵勾结,会不会在济南线上动手脚?”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会。他们会找软肋。工程的软肋,是人。刘知府是保定府的一把手,他手里捏着当地的徭役征调权。要是他拖延征调民夫,路基就得停工。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两银子。他拖十天,就是几百两。拖一个月,工程就耽误了。”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去通州,找周文彬。”
通州码头那边,货栈已经盖到一人多高了。赵明远正指挥木工上梁,梁木是松木的,刨得光滑,没有疤结,一头搭在山墙上,另一头等着对面的木工接住。
叶明蹲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等木工把梁稳稳当当架上去了,才起身去找周文彬。周文彬正在码头上跟船老大说话,旁边蹲着两个船工,正在系缆绳。叶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冯德贵和保定知府的事说了一遍。
周文彬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叶大人,保定知府刘大人,下官知道这个人。他在保定府坐了八年,前几任知府都换了,就他没动。不是因为他干得好,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
叶明说知道。王阁老倒了,他的门生故吏被清理了大半,保定知府能留下来,说明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或者是替人办过一件大事。
周文彬蹲在那里,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掐成几段。“下官有个门生,在保定府衙当书吏,在知府跟前做事。下官给他写信,让他留意刘知府最近跟谁有来往,收了谁的东西。过几天就能有回音。”
叶明说写,写完了送到夜校,让人快马送过去。
王三盯了保定知府三天,没白盯。第四天一早,他从保定赶回来,蹲在叶府院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封口处用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个印记。叶明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封信的抄本,字迹工整,像是个读书人写的。
信上写的是济南线的路基铺到了清苑西边,再往前二十里就要进入保定府的地界了。保定知府刘大人可以在那里卡一道。借口是现成的——清苑西边那片地是官地,归保定府管辖,巡抚大人不点头,谁也不能动。等京城那边派人来核实,少说也要拖一两个月。
叶明把那封信抄本看了两遍,递给王三。“这封信,从哪来的?”
王三说从保定府衙的书吏手里拿到的,是刘知府亲笔写的,正本还在刘知府的书房里锁着。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说正本拿不到也没关系,抄本足够了。他明天去京城,见方先生。
方孝直坐在集贤阁二楼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叶明把抄本放在桌上,把门关上,在对面坐下,把冯德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孝直把信抄本看完,放下,说这是杀招。
保定知府要是在征地手续上卡你,以巡抚审批为由,拖上一个月,济南线的工期就得往后推。推一个月,朝廷就会有人问。问的人多了,就会有人提议暂缓工程。工程一暂缓,再想复工就难了。
叶明说他不能等。再等,刘知府那边就会把征地的手续卡死。他明天就去保定,直接找巡抚,把手续批下来。方孝直想了想,说巡抚那边他可以递个话,但不能保证管用。你去了保定,先把手续递上去,递了就走,别跟刘知府多纠缠。叶明说记住了。
傍晚,叶明回到通州,蹲在夜校门口,把周德胜叫出来。周德胜说保定府衙那个书吏是他早年的学生,信得过。叶明说那让你那个学生把信的正本偷出来,或者再抄一份。
周德胜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快马从保定带回了第二封信。信的内容和第一封一样,只是字迹更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叶明蹲在夜校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刘知府的刀已经举起来了,现在轮到他把刀按住。保定巡抚那边,方先生已经递了话。
明天他带着征地的文书过去,巡抚要是接了,刘知府就拦不住了。如果巡抚那边也被打了招呼,那他还有另一条路——直接把征地的文书递到工部备案,跳过地方衙门。手续齐全,工部签了字,地就是朝廷的了。
王三蹲在他旁边,说保定巡抚也不一定靠得住。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两边都不想得罪,可能会拖着不办。叶明说那就让他拖。他拖一天,我就往京城递一天的折子。拖到圣上过问,他就坐不住了。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明天去保定。不是去找刘知府吵架,是去巡抚衙门把手续递上去,递完就走。手续递上去了,保定府的地就是朝廷的了,刘知府想拦也拦不住了。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保定。后天,看抚巡衙门怎么说。大后天,等消息。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