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2章 动 土
济南线开工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三。孙大壮蹲在清苑西边的新路基起点上，拿尺子量了又量。他在第一根枕木上刻了一道痕做记号，工人们站在新路基点两侧，铁锹锄头都攥在手里。赵栓柱蹲在田埂上，把旧道钉在石头台阶上敲了一下，叮，把水壶抱在怀里，眯着眼看着远处。
叶明走过去，蹲在新路基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划了一道线，又接过孙大壮递来的铁锹铲了第一锹土，工人们跟着动了起来，铁锹锄头起起落落，新翻的土被一锹一锹地垒到路基边上。叶明把铁锹插回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栓柱跟上去，把水壶换了个姿势抱着。
“叶大人，济南线开工了，修到济南得多久？”
叶明走在田埂上。“一年半。今年把路基铺好，明年开春铺轨，明年年底通车。”
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那敢情好。俺还没去过济南呢。”
通州码头的货栈也动工了。赵明远找了通州最好的泥瓦匠，围着那片空地砌了一圈围墙，三间仓库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他蹲在工地上，手里的本子上记满了数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叶明蹲在他旁边，问围墙砌得够不够高。赵明远说一丈二，比普通货栈高一截，既能防潮，也能防盗。
叶明站起来，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工人们正把一根根木梁架在墙上，锤子敲进卯榫里，声音厚实。货栈建成之后，通州的货物周转就能快一倍。赵明远说等济南线修通，这边就能直接接住从济南方向过来的货，不至于堆在码头上日晒雨淋。
叶明蹲回赵明远旁边，说济南线修通后，通州的货运量至少要翻一番。货栈的租金和仓储费不仅能把建货栈的本钱收回来，还能给铁路线提供一笔持续的收入。赵明远翻了翻账本，说按现在的物价和运费行情，货栈两到三年就能回本，之后就是净赚。
冯德贵那边，叶明一直让王三留意着。刘御史的折子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一个清苑的地主，手不该伸到通州来。果然，没过两天，王三就从清苑回来了，说他派人盯了冯家几天，发现冯德贵的大管家最近跑了好几趟保定府。保定府离清苑不远，走官道半天就到了。保定府的知府姓刘，是王阁老的远房亲戚。王阁老倒台之后，这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知府的位置上，谁也没动他。
叶明蹲在院子里，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保定知府是王阁老留下的老人，冯家是清苑最大的地主，一个地主频繁跑知府衙门，能谈什么好事？王三蹲在旁边，说冯德贵的大管家每次去保定，都是在知府衙门的后门进出，待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叶明让他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朝堂上，刘御史暂时安静了。但顾慎来信说，刘御史把折子的矛头转向了孙大壮，说孙大壮在清苑那边用劣质的石料，偷工减料，请求圣上下旨严查。叶明把信看了一遍，孙大壮这个人，他信得过。偷工减料的事，他干不出来。但刘御史既然告了，就得查。叶明第二天就去了清苑工地，蹲在石料堆旁边，随手捡了几块不同批次送来的石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批石料是从房山运来的，质地硬实，棱角分明。他挑了一块小的揣进怀里，打算带回京城给工部的郑明德看看。
赵栓柱蹲在石料堆旁边，伸手敲了敲一块半人高的条石。“叶大人，这石头硬得很，敲上去当当响。要是偷工减料，不会用这么好的石头。”叶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他知道。但刘御史告了，就得让工部的人来看看，走了明路，那些人就没话说了。
叶明带着那块石头回了京城，去工部见了郑明德。郑明德把那块石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卡尺量了尺寸，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郑明德把石头放在桌上，说这是正经的石料，硬，密实，没有裂纹，比工部采购的标准只高不低。叶明说那您写个条子，证明这批石料合格，我再送去给大理寺。郑明德铺开纸写了一张证明，盖上工部的章，叶明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夜里，叶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他闭上眼，想着那些还在找茬的人，知道他们不会停。但铁路已经在往前铺了，工厂已经在往前运转了，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在往前走了。走得稳，走得远，他们拦不住。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天津方向传来。火车拉着货，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叶明站起身，把两颗道钉收进怀里，走进屋里，躺到床上。
明天，去清苑，看路基。后天，去通州，看货栈。大后天，回京城，看账目。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