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5章 告 状
巡抚那边没有等太久。叶明回到通州的第三天,保定府就来了人。不是巡抚衙门的差役,是保定知府刘大人派来的一个书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夜校门口,说要见叶大人。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看了一眼那人手里的包袱。包袱不大,但棱角分明,像是装着文书。
叶明从屋里出来,那人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从里头拿出一摞文书,双手递过来。
是保定府衙的公文,上面盖着刘知府的官印。公文上说,清苑西边的地是官地,但官地的使用要经过保定府衙的批准。叶明拿的是工部的授权,但工部的授权不能替代地方官府的审批。
刘知府怀疑那份工部的授权文书可能有问题,因此他打算写一封正式的公文,把情况向巡抚大人汇报,请巡抚大人核实这份授权文书的真伪。在巡抚大人答复之前,清苑西边的施工必须立即停止。
叶明把那摞文书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包袱里,还给那个书吏。那人接过包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赵栓柱蹲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叶大人,刘知府停咱们的工?”
叶明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停不了。他只能停官地的施工。清苑西边那块地,咱们征的是冯家的私地,不归他管。”
赵栓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俺去工地跟孙师傅说一声,让他别停。”
叶明叫住他,说不用去。刘知府的公文停的是官地,私地他管不着。冯家的地已经签了征地协议,施工不会停。赵栓柱蹲回门槛上,把旧道钉在地上又划了一道印子。
第二天,清苑那边果然没停。孙大壮蹲在路基上,看着工人们把枕木一根一根地铺上冯家那块地。冯德贵没有出面阻拦,他家的地已经签了字,收了银子,拦也拦不住。
但工地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干活。赵栓柱蹲在叶明旁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人。“叶大人,那几个人的衣服和靴子,像是府衙的差役。”
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人蹲在田埂上,袖着手,眼睛盯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工人,偶尔互相说几句话。王三蹲在叶明另一边,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保定府差役,蹲守清苑工地。
王三把本子收进怀里。
“叶大人,刘知府派人盯着工地,是想抓把柄。只要工人出了事,他就能说施工不安全,要求停工。”
叶明说那就让他们盯着。出了事,也是他们的人先动的手。刘知府想抓把柄,那就让他抓。他抓不到,就该着急了。
孙大壮知道有人盯着工地之后,调整了当天的工序,让工人们只做最安全、最常规的活儿。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也没发生。第三天,赵栓柱蹲在田埂上,盯着那几个差役,从早上盯到下午,盯得那几个差役坐不住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沿着官道走了。叶明蹲在工地边上,把旧道钉在铁轨上敲了一下,叮。他知道,他们不是回去了,是换了个地方蹲。
果然,第四天一早,赵栓柱又在通州码头看见了那几个人,蹲在货栈对面的茶馆门口,一人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赵明远蹲在货栈门口,手里拿着账本,朝叶明努了努嘴。
“叶大人,从工地跟到货栈,这是想把咱们所有的工地都盯一遍。”
叶明蹲在他旁边,说那就让他们盯。货栈正常经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保定知府盯工地的事,叶明没有往上告。他让王三把每天的情况记下来,攒着,攒够了再说。他现在手里的牌够多了。刘知府盯工地的每一笔记录,都是他将来反击时的证据。
保定巡抚那边的态度他也摸清了,这个人不想得罪叶明,也不想得罪刘知府。他两边都不站,等着看谁先撑不住。那他能做的,就是让刘知府先撑不住。等时机到了,把记录往上一递,他自然就有对付他的办法。
夜里,叶明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
月亮还缺着一角,院子里那几竿竹子的影子在地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王三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说保定那边的人撤了。
不是全部撤,留了一个,换了一身便装,还在茶馆里蹲着。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说留着吧,不用管他。他蹲他的,咱干咱的。明天,去清苑,看路基。后天,去通州,看货栈。大后天,回京城,见方先生。
他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身后,竹影在夜风里又晃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还在细碎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灭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