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0章 到村
六月十四,蒲州的第一批粮食到了村。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回京城的。蒲州商会的信使骑了一匹快马,从蒲州出发,换了两回马,天黑前赶到了商务院门口。信使满脸尘土,嘴唇干裂,把信递到叶明手上时,手还在发抖。
信是蒲州商会会长写的,不长,但每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兴奋——粮食已分至各村,首批发放的是老弱孤寡,逐户登记,按口发放,没有遗漏,没有哄抢。
信末尾加了一句: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领到粮食后拉着商会的伙计问,商务院是做什么的。伙计说,是朝廷管买卖的衙门。老妇人说,这个衙门好。
叶明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方书吏站在桌前,问大人,蒲州的粮食发得顺利,第二批什么时候发。叶明说明天就发,让蒲州商会继续按第一批的流程走——本地采购,就地分发,不经过官府中转,不经过州府仓库,直接送到村。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转身出去了。
上午,林远带回来一个消息:方文敬今天去了一趟户部,不是找郑主事,是找了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周。他在周员外郎的公事房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折了几下,又折了几下,最后揉成一团扔了。
叶明问林远:“周员外郎是什么来路?”
林远说:“户部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不管事,不站队,谁都不得罪。方文敬找他,大概是碰了个软钉子。”
叶明没有接话。方文敬病好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礼部,而是去户部找一个不管事的员外郎。这说明他还在找路,还在找人,还在试探哪条路能走得通。
叶明对林远说:“继续盯着他。他找谁,见谁,跟谁说上话了,都记下来。”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郑主事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没穿官袍,手里提着一个布口袋。他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一把麦穗。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下官让蒲州的朋友带回来的,是新收的夏粮,刚打下来的,还没入仓。您看看。”
叶明拿起一把麦穗,麦粒饱满,颗粒整齐,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麦黄色。
他把麦穗放回布口袋,说:“蒲州今年的夏粮,其实不算太差。”
郑主事说:“不算差,可连着两年歉收,存粮早吃完了。粮仓空的,老百姓手里没有余粮。麦子看着好,可收下来的还不够还去年的借粮。”
叶明沉默了片刻,把麦穗放回布口袋,系好绳子。“第二批粮食已经发了,还是按第一批的流程走。蒲州商会的人熟路,知道怎么分。”
郑主事说:“那第三批呢?”
叶明说:“第三批不发了。第三批直接换成种子,让蒲州商会在秋收之前发下去。”
郑主事愣了一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然后说:“种子比粮食管用。”
叶明说:“粮食只管一顿,种子管一季。发了种子,明年他们就不用再等商务院发粮了。”
郑主事没有再问,站起来,提着布口袋走了。叶明看了一眼那个布口袋,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批——换种子。然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抽屉里那封蒲州商会会长的信旁边。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车架侧面又刻了几个字——“粮”字旁边多了一个“种”字。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什么时候刻的“种”字。承平说下午刻的,大舅说种子比粮食管用,我就刻了。叶明问你知道“种”字是什么意思吗?承平说知道,种下去,长出粮食,能吃很久。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三哥,林远的信。
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商户们听说蒲州的第一批粮食已经发到村里了,反响不错。有几个粮商主动来问,如果商务院还需要粮食,他们可以再捐一批。”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从书房出来,递给他另一封信,说三弟,巴图的信。
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蒲州的粮食已经发到老百姓手里了,说商务院办事利索,比户部快。我会好好干的。”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蒲州的粮食发了,种子的事也安排了。下一步你想做什么。叶明说等蒲州的消息回来,再看看其他地方需不需要同样的做法。叶凌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菜,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