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9章 到县
六月十三，赈灾的第一批粮食启运了。不是从通州的仓库出的，是在歉收的蒲州当地采购的。商务院在蒲州商会的协助下，用了三天时间，从本地粮商手里买齐了三千石粮食，雇了当地的马车，分三路运往最缺粮的村子。
运粮的车队出发时，蒲州商会的人站在路边，有人喊了一句“商务院来人了”。叶明是在当晚收到蒲州商会的信的，信很短，说粮食已经装车出发了，运粮路线安全，没有遇到阻拦。
方书吏站在桌前，推了推眼镜说“大人，蒲州的粮食发得比预想的快。”叶明把信放在桌上，说“本地采购，就地分发，少了运输的时间。蒲州商会的人在当地有路子，他们知道谁家缺粮，不用我们一家一家去问。”
方书吏又问“那第二批粮食什么时候发？”
叶明说“等蒲州的消息回来再说。第一批粮食到了，发了，效果怎么样，看了反馈再决定第二批怎么发。”
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转身出去了。
上午，林远从外面回来，说方文敬今天销假了，去了礼部。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看着像还没好利索，在公事房里坐了一上午没怎么动。
叶明说：“他病刚好就回去，不是为了办公事。他是为了看看风向。”
林远问：“那他看到什么了？”
叶明说：“他看到了赈灾的告示，看到了商户捐赠，看到了粮食已经发往蒲州。他看到的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林远没有再接话，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叶明说：“继续盯着他，不用盯太紧，远远看着就行。”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郑主事又来了。这回他走的是正门，穿的是官袍，手里拿着一份户部的公文。他把公文放在桌上，说叶大人，户部今天开了一个会，讨论今年夏粮歉收的应对方案。会上有人提了一句，说商务院已经先动手了。提这话的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叶明接过公文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陈述事实，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态度。没有反对，就是默许。你回去可以继续整理数据，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找你。”郑主事没有多留，拿起公文，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车架上刻好了一个“粮”字，笔画比昨天又稳了一些。他正在用小刷子把木屑和石粉扫掉，露出干净的木色。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说“这个字刻得不错。”承平说“练了好多遍。”
叶明说“粮食刻在车上，提醒自己不忘本。”
承平说“不忘本是什么意思？”
叶明说“就是别忘记自己从哪儿来的。”
承平想了想：“我从娘肚子里来的。”
叶明笑了一下：“也对。”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三哥，林远的信。
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商户们听说粮食已经发往蒲州，反响不错。有几个商户问商务院还需要不需要粮食，他们可以再捐一批。”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叶秋从书房出来，递给他另一封信，说三弟，巴图的信。
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蒲州的粮食发了，说这才是办事的样子。”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还是那几样，清淡简单。叶凌云放下酒杯，说蒲州的粮食发出去，户部那边什么反应。叶明说暂时没有反应。
叶凌云说没有反应，就是还在看。等蒲州的消息传回来，他们才会动。叶明说下官知道。叶凌云没有再问，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叶明碗里。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郑主事今天带来的话——有人说了一句“商务院已经先动手了”。
这句话没有立场，没有倾向，但它传到了郑主事耳朵里，又传到了商务院。
这说明有人在看着，有人在意，有人在等着看粮食发到蒲州之后的结果。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笔：蒲州粮已发，户部在观望。
方文敬已销假，脸色不好。郑主事转达了户部会上的话，陈述事实，没有立场。然后放下笔，没有吹灭油灯，让那盏灯亮着，微光铺开，照在纸上那几行字上，也照在窗台上那枚从蒲州信笺里掉出来的干麦穗上。
麦穗已经枯了，穗头低垂着，在光线下显出暗金色的轮廓。叶明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拢到掌心，搁在窗台一角，然后起身，合上了窗。院子里的月光被挡在外面，那枚麦穗立在窗台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粒种子，等着被谁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