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行粮
六月十二,商务院赈灾调粮的告示贴出去了。告示贴在商务院门口和大栅栏的公告栏上,黄纸黑字,盖着商务院的大印。告示写得很简短:商务院将从互市关税中拨出一笔专款,在歉收州府当地采购粮食,分发各受灾村庄。
告示落款处盖着商务院的官印。方书吏站在告示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告示副本,见人就发,一张一张递出去,不发完不走。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户部。户部的人没有拦,也没有来问。叶明坐在公事房里,等了一上午,等到的不是户部的质询,而是几个商户的捐赠。城西的粮商第一个来的,带了五百两银票;他说商务院替商户做了这么多事,商户也该替商务院做点事。
城南的布商第二个来,捐了三百两;城东的杂货铺掌柜第三个来,捐了五十两,是零碎银子,用布包着,放在桌上时发出细碎的响动。
方书吏把捐赠的数目记在本子上,抬头看叶明。叶明说记好,专款专用,回头公示。
下午,郑主事来了。他没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的,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说这是那几个歉收州府的详细名单,附了各村的大致人口数和存粮情况,比简表细一些。叶明拿起信看了一遍,比他预想的要详细,每个村的户数和大致人口都列出来了,一目了然。
叶明看完把信放进抽屉里,说郑大人有心了。郑主事没接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像是还有话没说,却终究没有开口,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方书吏站在门口等他走远,才推门进来,说郑主事过来的时候,户部那边有人看见了。
叶明说看见就看见了。他端茶喝了一口,又说你今天去一趟通州,跟赵铁柱说一声——赈灾的粮食要从通州码头转运,让他腾几间仓库出来,把路清好。方书吏应了,转身去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摊着一块新木板,木板上刻了一个“粮”字,比昨天端正了一些。他旁边堆着几块废料,上面不是缺笔就是划花了。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说练了一天?承平说练了一下午,“粮”字笔画多,老是写不好。叶明说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承平拿起刻刀,在木板上慢慢刻了一个“粮”字,每一笔都用力均匀,最后收刀时轻轻提了一下。
叶明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字刻得好,笔画稳,结构也对。承平说那我能刻在铁车上吗?叶明说挡板已经刻满了,你刻在车架上。承平翻过来看了看车架侧面,比了比,觉得位置合适,就开始比划起来。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商户们听说商务院开始赈灾了,反响不错。有几个粮商主动来问,如果需要粮食,他们可以按成本价供应。”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叶秋从书房出来,递给他另一封信,说三弟,巴图的信。巴图的字越来越稳了。
“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商务院开始赈灾了,说这是好事。有个老牧民说,草原上闹灾的时候,部落之间也会互相接济,商务院做的就是草原上世代都在做的事。”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户部那边没动静?”
叶明说没有,应该是暂时不想动。叶凌云说暂时不想动,就是在等。叶明说下官知道。叶凌云没再问,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菜。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告示贴出去了,户部没有动,商户开始捐赠,郑主事送来了名单。
赈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粮食会在当地采购,由商会分发,不需要户部的批文,也不需要内阁的盖章。那些想拦的人,等他们攒够理由的时候,粮食已经吃进灾民嘴里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起承平今天刻的那个“粮”字,笔画稳,结构也对。那孩子的刀功正在慢慢变得扎实,像他手里的事一样,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他关上窗户,在黑暗中坐回桌前,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摸到火折子,擦亮,点起了灯。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光线铺开,照亮了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他拿起笔,把赈灾的进度在纸上记了几笔,又翻了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粮商捐赠,五百两。杂货铺掌柜,五十两。碎银,布包,放在桌上时响了。
然后放下笔,吹灭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一行小字上,也照在碎银那两个字上。叶明坐了一会儿,合上了窗。
夜色重新涌进屋里,把那些字和银子的声响一并收了回去。他合上窗,上了床。承平那边的灯还亮了一小会儿,透过后墙的缝隙,漏过来一丝暖黄的光。那道光线细得像根针,扎在黑暗里,微微颤着。叶明躺着没动,听着隔壁的动静,过了片刻,那点光也灭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像细沙从指缝间漏下去,在暗处落定。他翻了个身,那声音也随之停了。月光落在院中,落在铁车挡板的刻痕上,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