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1章 回响
六月十五，蒲州商会的第二封信到了。信是商会会长的亲笔，字迹比上一封稳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迫潦草。
他在信里详细写了粮食发放后的情况：第一批粮食覆盖了七个村，共发放粮食三千石，惠及一千二百余户。领到粮食的农户大多是老弱病残，青壮年都在地里干活，是家里人代领的。
有户人家，儿子在田里锄草，老娘拄着拐杖来领粮，领到后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半晌才走，走的时候怀里抱着粮袋，走几步歇一下，商会伙计想帮她背，她不让，说粮食要自己抱着才安心。
信末尾说各村的老人都说商务院这个衙门跟别的衙门不一样，以前衙门来村里，不是收税就是征粮，头一回有人来发粮。
叶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挨着上一封信放着。两封信紧挨着，一封写的是发粮前的焦急，一封写的是发粮后的安稳。中间隔了不到三天，像是两个季节的分界。
方书吏站在桌前，问大人，蒲州的反馈不错，第二批粮食应该也快到了。叶明说快了，算着时间，今天下午应该能到。到时候再发第三批，换成种子，赶在秋种之前发下去。
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又问那其他歉收的州府怎么办。叶明说等蒲州的消息稳了，再把做法复制过去。蒲州是第一个，先把它做成了，别的地方才能跟着走。
中午，林远带回来一条消息。消息不长，但分量不轻——皇上今天在御书房问了一句“蒲州的粮食发得怎么样了”。问话的人不是内阁，不是户部，是皇上本人。叶明拿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谁传出来的？”
林远说于侍郎让人递的话。叶明没有说话。皇上不过问具体事务，他问这句话，不是在问粮食的数量，是在问商务院办事的成色。他在看，在看商务院能不能把这件事办稳，办妥，办得不留后患。
叶明对林远说：“你回于侍郎的话，蒲州的第一批粮食已经发完了，第二批正在路上，第三批准备换成种子。第二批发完，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送上去。”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下午，郑主事来了。他这回没有带麦穗，手里只拿着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地址：蒲州城东老槐树底下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枣树。叶明看了一眼，抬起头。郑主事说那户人家，是下官在蒲州修渠时认识的。他家里只有老两口，儿子在边关当兵，三年没回来。
粮食发到他们手上的时候，那老汉站在门口，往京城方向看了很久。叶明没有问郑主事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那户人家后来怎么样了，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方书吏推门进来，说大人，第二批粮食已经到了蒲州，商会正在分发。叶明说好。方书吏又问第三批种子的事，要不要提前通知蒲州商会。叶明说现在就通知，让他们统计各村缺什么种子，秋种之前必须发到户。
方书吏应了，转身出去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车架上又多了两个新字——一个“麦”字，一个“苗”字。叶明走过去蹲下来，说这两个字什么时候刻的。
承平说下午刻的，大舅说麦子种下去会长苗，我就刻了。叶明说你知道麦子和苗是什么意思吗？承平说知道，麦子是粮食，苗是麦子小时候。叶明说你连苗都知道，谁教你的。
承平说大舅教的，大舅说边关的麦子也是这样长的。叶明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笔画很稳，“苗”字比“麦”字刻得好一些。
“苗”字的草字头写得很用力，“田”字收笔时往内带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扶他的手。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也没有问。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商户们听说皇上过问了蒲州赈灾的事，都说这是好事。”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叶秋从书房出来，递给他另一封信，说三弟，巴图的信。
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已经非常稳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皇上过问了赈灾的事，说皇上知道商务院在做正经事。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不多，清炒藕片、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叶明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那户老两口，想起那老汉站在门口往京城方向看的那个下午。
他低头把饭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叶凌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皇上过问了，蒲州的粮食发了，第二批在路上，第三批要换成种子。
郑主事送来的那张纸条他看懂了。那不是一个地址，是一个证明。证明商务院做的事，不只是数字和粮食，还有人，还有站在门口往京城方向看的眼睛。
他关上窗户，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车架上那两个字——“麦”和“苗”，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木色。他在窗口站了片刻，等月光把那两个字照透，才合上了窗。
夜色在纸页上收拢，像一只手掌轻轻合拢。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而今晚，先让种子在抽屉里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