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雄关喋血
天色微明,草原上晨雾弥漫。
胡骑铁蹄已踏至城下,黑压压的阵列从谷口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草丘。
太监小喜子独自站在军阵最前,从怀中取出那支骨笛,凑到唇边吹响,低沉呜咽的笛声穿破晨雾,在峡谷中盘旋回荡。
城头之上,监军蔡文华正独倚垛口。
主将王鸷战死关外,副将高猛被他暂时打入大牢,如今雄关数万兵马,尽在他一人之手。
昨夜他以“守夜疲惫,明日再战”为由,强令所有城头守军回营安歇,只留下几个信得过的亲随。
整整一夜,他就站在这里,望着关外的黑暗:严仕龙出关之前,约其里应外合,大事若成,封其为异姓王。
与其等着被王鸷弹劾下狱,不如奋死一搏,蔡文华别无选择。
听见那约定好的骨笛声,蔡文华浑身一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严公子果然没有骗我。”
他立刻命令亲随打开关门。
随着绞盘的转动,厚重的关门缓缓向两侧洞开,门轴发出嘶哑的嘶鸣,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绝望哀嚎。
蔡文华整了整衣冠,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站在城门内侧,脸上堆着最谄媚、最恭敬的笑意,准备迎接他的“贵人”严仕龙。
哈力斥见关门打开,一声令下,胡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关内,马蹄声震天动地,雪亮的马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冲关之后,胡人见人便杀,留守的士兵大多还在睡梦中,就被成群的骑兵踏成了肉泥。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相撞的脆响混作一团,火光在各处燃起,浓烟滚滚,将原本清亮的黎明染成了一片焦黑。
蔡文华迎着胡骑的洪流,一边躲闪着飞驰的战马,一边扯着嗓子喊:“是严公子引你们来的吧?严公子呢?我是蔡文华,是我打开的关门!”
“严公子在哪?快带我去见严公子!我有功啊!”
“我是献关的功臣!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理他。
骑兵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脸上。
蔡文华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那瘦小的身影在铁甲洪流中左摇右晃,显得滑稽又可悲。
终于,有一个满脸虬髯的百夫长被他缠得不耐烦,勒住缰绳,猛地回头,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凶光:“什么严公子?没听过!挡路的狗东西!”
刀光一闪。
蔡文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喉间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下意识地双手捂住喉咙,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城门下的泥地里。
马蹄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将那身象征着监军身份的锦袍踩得稀烂。
他到死都不知道,严仕龙早已被狼群啃噬,尸骨无存。他所有的荣华富贵,所有的痴心妄想,都建立在一个死人的承诺之上。
混战的喧嚣中,大牢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几名亲信趁乱杀死狱卒,砸开牢门。
为首的校尉将那两柄卧瓜铜锤塞进高猛手中,急声道:“将军!蔡文华献关,胡骑已经进来了!弟兄们……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高猛浑身一震,双目圆睁,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早已听见外面杀声震天,却没想到竟是蔡文华这个奸贼通敌卖国!
高猛目眦欲裂,浑身肌肉贲张,怒喝一声:“奸贼!我必生啖其肉!”
但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雄关已破,五万弟兄尽陷死地,当务之急是杀出去,回京报信,让朝廷早做准备,否则中原腹地将无险可守,亿万百姓都要沦为胡人的奴隶。
“弟兄们,随我杀出去!”他大吼一声,抡起铜锤,猛地砸向牢房后墙,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三尺厚的夯土墙被他一锤砸出一个大洞。
砖石飞溅之中,高猛率先冲出,带着十几名亲兵一路冲杀,所向披靡。
“夺马!”高猛砸死一名胡兵,翻身上马,“跟我冲出去!”
他一马当先,铜锤上下翻飞,砸得胡骑人仰马翻,硬生生在重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冲出重围的那一刻,高猛勒马回望,只见雄关之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昔日巍峨的关城如今成了人间地狱,惨叫声不绝于耳。那面镇关二十载的“王”字大旗,已经被扯落在地,被胡人的马蹄反复践踏。
高猛猛地一拳砸在马鞍上,指骨捏得咯咯作响,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没有停留,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仅剩的七名亲兵,一路向南绝尘而去。
马蹄踏过草原,扬起漫天尘土。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高猛的心上。
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马蹄声,高猛才勒住缰绳,让战马稍作歇息。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一条小溪边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乱,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将军……我对不起你啊……”高猛猛地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想起了那些弟兄们。
他们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没有死在与敌人的正面厮杀中,却死得如此窝囊,如此憋屈。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高猛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他恨不得现在就调转马头,杀回雄关,和哈力斥拼个你死我活。哪怕战死在雄关城下,也比这样苟且偷生强。
可他不能。
他死了,谁来为五万弟兄报仇?谁来告诉朝廷雄关已破的消息?谁来阻止胡人的铁蹄踏遍中原?
他必须活着。
活着回到京城,活着把真相告诉皇帝,活着带着大军打回来。
高猛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血泪,眼神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冰冷的杀意。
“我高猛对天发誓,今日雄关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的卧瓜铜锤。
“驾!”
一声大喝,战马再次扬起四蹄,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雄关,正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
篝火在各处燃起,照亮了城墙上斑驳的血迹。胡人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放声高歌。
成仇端着一碗酒,在人群中缓缓走过,目光掠过狂欢的士兵,最终锁定在缩在校场一角的小喜子身上。
小喜子正捧着一碗马奶酒,小口小口地抿着,显得局促不安。
成仇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走上前去,亲热地揽住小喜子的肩膀:“小喜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怎么不去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小喜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碗,局促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军、军师。我……我不太会喝酒。”
“还叫什么军师?”成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更加亲切,“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今后就是可汗身边的红人了,与我共同辅佐可汗。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叫我大壮哥,显得亲切。”
小喜子受宠若惊,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大壮……哥。”
话音未落,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小喜子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一柄银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腹中。
“你……你为什么……”小喜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成仇手腕一翻,抽出匕首,又狠狠刺了进去。
小喜子的鲜血喷溅在成仇的袍袖上,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圆瞪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成仇在小喜子的衣襟上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然后松开手,任由小喜子的尸体瘫倒在地上。
篝火仍在熊熊燃烧,胡人的歌声与笑声在夜风中飘荡,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立下首功的小太监,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校场的角落里。
庆功宴开了三天三夜。
篝火彻夜不熄,酒坛堆积如山。
昔日令无数胡骑望而却步、尸积如山的赫赫雄关,如今成了胡人的乐园。
他们在城头上纵马奔驰,在营房里饮酒作乐,在曾经插着军旗的地方纵情歌舞。
所有放下武器的降兵,都被驱赶至瓮城,集中射杀。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瓮城的青砖地上,鲜血凝成了暗黑色的血痂。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哈力斥再次登上城楼,面南而立。
他望着那片近在咫尺的中原腹地,望着那片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锦绣河山,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尖直指南方的天空。
声如沉雷,响彻整个雄关:
“整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