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老将沉关

    雄关,号称天下第一关。

    此关凭天险而筑,两侧峰峦如鬼斧劈就,壁立千仞,猿猱攀援不得,飞鸟振翅难越。

    一道狭长峡谷纵贯南北,雄关便如铁铸的门闩,死死扼住峡谷咽喉,城关与山崖浑然一体,仿佛自开天辟地时便生在那里。

    自雄关向北望去,塞北草原一马平川,猎猎长风自关外呼啸而入,将城头那面“王”字大旗扯得笔直如刀,猎猎作响。

    向南,过了这道门,便是中原万里锦绣河山。

    这是京城直面塞北的最后一道屏障,百年来,胡人的铁蹄从未踏过此关半步。

    太祖朱羽立国之初,便将中原最精锐的骑兵——雄关精骑,屯驻于此。这支铁军甲胄精良,训练酷烈,常年与胡人在草原上浴血周旋,是整个中原唯一敢与胡骑正面野战争锋的虎狼之师。

    统领这支军队的,便是镇守雄关二十载的老将军,王鸷。

    此刻,王鸷正立在城头。

    他年逾五旬,须发已染霜雪,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手中那柄随他征战半生的陌刀,刀身漆黑如墨,刀柄缠裹的牛筋早已被汗血浸透,泛着油亮的乌光,令人望而生畏。

    副将高猛与监军蔡文华,一左一右侍立两侧。

    蔡文华的心情分外沉重。

    他克扣军饷之事被王鸷查实,老将军铁面无私,撂下话等这次边境稍缓,回京述职时便将他弹劾下狱。

    按律,克扣边军军饷,乃是死罪。

    不久前,追随严仕龙出关的太监小喜子用严仕龙豢养的飞鹰传讯,要他里应外合,诱王鸷出关。

    这是他最后的翻盘机会。

    城下,千余胡骑正往来驰骋。

    他们始终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时而纵马狂奔,发出狼嚎般的挑衅,时而突至近前射出几支冷箭,箭矢歪歪斜斜钉在城墙上,旋即又拨马退去。

    王鸷轻抚花白的虎须,冷眼看着胡骑在眼皮底下耀武扬威。

    他开口道:“刚接朝廷邸报,洛城的戚弘毅竟带着南兵步卒出城野战,打退了胡人先锋,还被圣上封了镇北将军名号。哼,倒是出尽了风头。”

    蔡文华微微躬身,声音谄媚:“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胡人畏惧将军威名,不敢叩雄关,才绕道去了洛城,把戚弘毅当成软柿子捏。戚弘毅一场小胜,不过是捡了胡人轻敌冒进的便宜,侥幸罢了。”

    王鸷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玄铁铠甲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城下的胡骑已经奔袭了一个时辰,杂乱的蹄声像一面破鼓,反复擂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攥紧陌刀,沉声道:“戚弘毅敢以步卒战胡骑,老夫坐拥雄关精骑,岂能落于人后?速点三千兵马,随我出关,全歼这支胡骑!”

    “老将军不可!”高猛脸色骤变,急声劝阻,“老将军身系雄关安危,万不可轻出!若要出战,末将愿代劳,老将军坐镇关内指挥即可!”

    不等王鸷开口,蔡文华已抢先笑道:“区区千余斥候,高副将何必如此小题大做?莫非是觉得老将军年迈,提不动刀了?还是想抢老将军的功劳?”

    高猛猛地转头,双目圆睁,死死盯住蔡文华:“末将绝无此意!只是戚将军早已奏报朝廷,再三提醒,胡人惯会声东击西,恐其主力暗转雄关。如今敌情未明,岂能贸然出关?”

    “戚将军,又是戚将军。”蔡文华拖长了声调,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战报明明白白,胡人主力尽在洛城,哪来的主力转攻雄关?城下这些不过是散兵游勇,老将军亲自出马,手到擒来。高副将这般畏首畏尾,莫不是被胡人吓破了胆?”

    “你——”

    “够了!”王鸷厉声打断二人。

    戚弘毅。戚弘毅。戚弘毅。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每扎一次,他胸腔里的无名火便窜高一分。

    一个南方抗倭出身的毛头小子,到北地不过半年,就敢带着步卒与胡骑野战,如今更是封了镇北将军,名动天下。

    而他王鸷呢?守了雄关二十年,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却连一个封号都没有。

    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看着别人建功立业,最后落得个“守成有余”的评价?

    他提刀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玄铁甲每一步都重重砸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替他拍板定案:“牵我的黄骠马来。点齐三千精锐,即刻出关!”

    高猛咬紧牙关,急追几步,最终低吼道:“末将请求一同出关!”

    王鸷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留镇雄关,以防不测。三千人,足够了。”

    厚重的关门缓缓洞开,门轴的轰鸣在峡谷中回荡,惊起山崖上一群寒鸦,呱呱叫着飞向天际。

    王鸷一马当先,黄骠马铁蹄踏碎夯土,溅起一蓬碎土。他身后,三千精骑鱼贯而出,马头攒动如潮,刀枪映日成林。

    马蹄声在峡谷中反复撞击、聚拢、轰鸣,最终汇成一道摧枯拉朽的滚滚洪流,卷着漫天黄尘扑向关外草原。

    那千余胡骑见城门大开,精骑涌出,立刻拨转马头,向北狂奔。

    王鸷高举陌刀,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杀——!”

    三千精骑如离弦之箭,追着胡骑的背影杀入草原深处。

    王鸷冲在最前,陌刀每一次劈落,都带着裂风之声,将落后的胡骑连人带马斩为两截。鲜血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催马更快,追得更紧。

    胡骑左冲右突,看似溃不成军,却始终吊着一段致命的距离,既不被追上,也绝不消失。

    高猛站在城头,一手死死扣住垛口,望着那道黄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

    “不会出什么事吧!”高猛喃喃自语。

    蔡文华站在他身后,轻描淡写地说:“高副将多虑了。”

    日影寸寸西斜,关外依旧杳无音讯。

    关外的风越来越厉,裹着砂砾劈头盖脸砸在城墙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针在刺着高猛的心。

    他等不及了,猛地转身,提起两柄卧瓜铜锤,大喝一声:“开门!我要带兵去接应老将军!”

    蔡文华挡住了高猛的去路,声音冰冷:“高副将,冷静。老将军出关时留有将令,命你死守雄关。没有老将军的手令,擅开城门,按律当斩。”

    “老将军至晚未归,恐有不测!”高猛嘶吼着,青筋从脖颈一直暴到额角。

    “不测?”蔡文华冷笑一声,“将军老当益壮,有何不测?本监军知道高副将立功心切,但万一这是胡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等你走后,他们主力突袭雄关,雄关失守,中原门户洞开,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高猛的胸膛剧烈起伏,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蔡文华,执意点兵出关。

    “放肆!”蔡文华厉声喝道,猛地挥手,“来人!把高猛绑了!”

    两侧早已埋伏好的亲卫一拥而上,将高猛死死按在冰冷的城砖上。

    高猛拼命挣扎,嘶吼声震彻城头:“蔡文华!你这个通敌的奸贼!老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害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蔡文华冷冷瞥他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拖下去,关进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纵放,违令者,立斩!”

    与此同时,草浪谷。

    王鸷追至谷口时,心头猛地一沉。

    太静了。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静,风卷着枯草在谷中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连马蹄踏过草叶的声音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那千余胡骑奔至谷中,忽然齐齐勒马转身,阵型严整,杀气腾腾,与方才溃逃时的狼狈判若两军。

    他猛地勒住缰绳,黄骠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中计!快撤!”

    话音未落,两侧山丘上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无数胡人骑兵如潮水般从山后涌出,黑沉沉的甲胄连成一片,瞬间封死了谷口的退路。

    哈力斥的黑色王旗在暮色中猎猎展开,旗上绣着的展翅雄鹰,正对着谷底的三千精骑,张开了凶戾的指爪。

    哈力斥留鄂尔金在洛城佯攻,自己则亲率四部主力,在草浪谷设伏,等的就是此时。

    “放箭!”

    箭雨如蝗,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瞬间遮蔽了残阳,将整个谷底拖入无边的黑暗。

    箭矢穿透铠甲、射入战马、钉进泥土,惨叫声、马嘶声、骨肉碎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瞬间将草浪谷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三千精骑在箭雨中阵型大乱,战马互相践踏,士兵成片倒下。王鸷的亲卫拼死举起盾牌,护在他身周,盾面被箭矢钉得密密麻麻,发出暴雨般的密集脆响。

    “结阵!结圆阵!”王鸷厉声大吼,陌刀挥舞如轮,劈飞两支射向面门的冷箭。

    箭雨渐歇。

    谷口方向,四骑并排而出,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那是哈力斥麾下四员胡人大将,个个凶神恶煞:莫日根手提长柄铜锤,面色阴沉如水;屠格握着双刃战斧,嘴角挂着嗜血的狞笑;乌兰金横枪立马,年轻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亢奋;巴图尔肩扛开山巨斧,目光死死锁住王鸷,像盯着梦寐以求的猎物。

    他们身后,黑压压的胡人骑兵填满了整个谷口,一眼望不到尽头。

    “王鸷!”巴图尔将开山巨斧指向他,声如闷雷,“久闻老将威名!今日,草浪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王鸷握紧了陌刀,刀柄上的旧伤疤深深硌进掌纹,稳如磐石。

    他身后,残存的雄关精骑默默收拢阵型,刀出鞘,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

    “雄关精骑——”王鸷缓缓举刀,刀尖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死战!突围!”

    四将同时催马,兵刃破风而来。

    王鸷一夹马腹,黄骠马箭一般迎头撞上。

    陌刀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劈莫日根。

    莫日根举锤格挡,只听“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铜锤被震得脱手飞出,莫日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王鸷手腕一转,陌刀横斩,寒光闪过,莫日根已被拦腰砍成两截,内脏流了一地。

    屠格、乌兰金、巴图尔随后跟上,将王鸷团团围住,兵刃翻飞如轮,此进彼退,轮番猛攻。

    以一敌三,王鸷须发戟张,陌刀舞得密不透风,竟丝毫不落下风。

    缠斗正酣,忽闻大地一片震颤。

    “让开。”

    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催马而出,身形魁梧如熊罴,手中碎骨锤挟着万钧之势,直奔王鸷面门。

    王鸷仓促举刀格挡,一声震耳欲聋的崩裂巨响,陌刀几乎脱手,胯下黄骠马哀鸣一声,轰然跪地,将他狠狠甩落在泥地里。

    陌刀脱手,斜插在几步之外的枯草中。

    王鸷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方才一击之下,臂骨已被震断。

    他咬着牙,一点点爬向那柄陌刀,每挪动一寸,地上便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

    “将军!”

    几名残存的亲卫嘶吼着冲过来,用身体挡住胡人将领的去路。

    屠格冷笑一声,战斧横扫,当先一名亲卫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在枯黄的草叶上。

    数名胡人将领联合下,亲兵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最后一名亲卫便被乌兰金一枪刺穿胸膛。

    他死死攥着枪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向王鸷,嘴里涌出鲜血,含糊地喊了一声“将军”,头一歪,没了气息。

    谷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枯草的呜咽声,还有王鸷粗重的喘息。

    赫连雄风、巴图尔、屠格、乌兰金四将策马踏过亲兵的尸体,溅起一朵朵血花。

    巴图尔勒住马,开山斧指着王鸷的后背:“王鸷,降了吧。哈力斥可汗说了,只要你肯降,可许你封王。”

    王鸷没有回头。

    他终于爬到了陌刀边,伸出颤抖的左手,握住了那熟悉的刀柄。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先皇朱高瞻亲手将这把陌刀交到他手中,拍着他的肩膀说:“王鸷,朕把中原的北大门,交给你了。”

    他想起埋骨草原的弟兄,想起城头等候的高猛,想起那个被他嫉妒过的戚弘毅——是他贪功冒进,刚愎自用,亲手把三千雄关精骑,带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死地。

    悔恨像冰锥一般刺痛着他的心。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座镇守二十年的巍峨雄关。

    “我王鸷,守雄关二十载。”

    他缓缓站起,震裂的右臂无力垂落,左手却稳稳举起陌刀。残阳如血,镀在他花白的须发上,单臂擎刀的身影,如一尊浴血的战神。

    “生为中原将,死作雄关鬼。”

    字字如铁,响彻山谷。四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王鸷笑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带着释然,带着骄傲,带着一丝对自己的嘲讽。

    他调转陌刀,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老将军不可!”乌兰金失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王鸷猛地发力,陌刀深深刺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铠甲,也染红了那柄跟随他征战半生的陌刀。

    他踉跄一步,却将陌刀重重顿入土地,以此为柱,硬生生撑住了身躯。

    风卷起他花白的胡须,猎猎作响。

    四将伫立在老将军周围,久久无言。连那些嗜血的胡人骑兵,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刃,静静地看着这尊宁死不屈的雕像。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个草浪谷。

    残存的百余雄关精骑,看到老将军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而是举起兵刃,朝着数倍于己的胡人骑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喊杀声此起彼伏,然后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三千雄关精骑,全军覆没。

    高坡上,哈力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马鞭,看着谷中那道拄刀而立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传令,厚葬王鸷。”

    “可汗?”身边的亲卫愣住了。

    “他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哈力斥的目光转向南方,那里,雄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传我命令,全军拔营,明日拂晓,攻打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