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危廷定策

    黄昏如血,泼满京城长街。

    高猛连人带马撞开了羽门的暮色,那匹从胡营夺来的骏马早已力竭,前蹄一折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掼在泥泞里。

    他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扑向皇宫方向,嘶哑的喊声撕裂了京城的宁静:“雄关陷了——雄关陷了——”

    噩耗很快传入皇宫,朝野震动。

    皇帝朱钰锟急召百官入朝议事,丹陛之下,百官垂首肃立,气氛凝重。

    朱钰锟端坐龙椅,眼下青黑如墨,声音嘶哑:“雄关已破,胡人铁骑旦夕可至。京城危在旦夕,诸卿有何良策?”

    兵部尚书于文正拄着鸠杖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当立即传檄天下,调集四方兵马火速勤王!京营尚有天羽军万余,只要坚壁清野,死守城池,待各路大军会合,必能与胡人一决雌雄!”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房子陵已急步出班,面色惨白道:“于大人此言误国!雄关五万边军尽丧,那可是我朝最精锐的野战之师!如今京营天羽军久疏战阵,兵少将寡,京畿并无可用之兵。与其困守孤城,玉石俱焚,不如遣使议和,赔些钱粮,割让边境数城,换取胡人退兵。留得宗庙社稷在,方为上策。”

    “议和?”于文正霍然转身,鸠杖重重顿在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房大人!胡人狼子野心,岂是钱粮城池所能满足?赔款割地,无异于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你割三城,明日他便要五城,后日便要兵临京城城下!你忘了隆城是怎么破的?忘了安宁公主是怎么死的?忘了隆城数万军民是怎么被屠戮殆尽的吗!”

    房子陵被他骂得面色一白,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弱了下去,却仍固执道:“可……可如今确实无兵可用啊。若硬拼,城破之日,陛下与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万事皆休!”

    朱钰锟眉头紧锁,心乱如麻。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一直垂头不语的刑部尚书苑明远身上:“苑卿,你以为如何?”

    苑明远本在魂游天外,突然被点名,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出列,脑子里只断断续续飘过“高猛”、“战败”几个字,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臣、臣以为!雄关主将战死,副将高猛却只身逃回,定是临阵脱逃!应先将高猛押入大狱,严刑审讯,以正军法!”

    “混账!”

    朱钰锟猛地拍案而起,抓起御案上的朱笔,劈头盖脸朝苑明远砸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搞这些党同伐异的勾当!朕问你战还是和!高猛杀出重围报信,九死一生,你说他临阵脱逃?你但凡有他半分血性,也不至于站在这里说这种混账话!”

    满殿鸦雀无声。

    苑明远额头上红色的墨汁顺着脸颊往下淌,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国师灵玄真人手持拂尘,缓缓出列。

    他一身素白道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

    “陛下息怒。”他微微躬身,“陛下可还记得除夕之夜,贫道设坛扶乩,灵童背上所显何字?”

    朱钰锟一怔。

    他当然记得:那一夜,香烟缭绕中,灵童背上被符水灼出四个殷红的大字——避战,止杀。

    朱钰锟询问:“国师的意思是……”

    “正是避战。”灵玄真人拂尘轻扬,“贫道夜观天象,见荧惑入南斗,紫微垣星象黯淡,天命已移。胡人携十万得胜之师南下,锋芒正锐,势不可挡。陛下乃万乘之尊,岂能以身犯险,守此必死之城?为今之计,唯有举朝南迁,暂避锋芒。只要陛下龙体无恙,凭借江南富庶,他日兵精粮足,再徐图北伐,收复故土不迟。”

    朱钰锟的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南迁……”

    “陛下!万万不可!”于文正厉声高呼,正欲上前死谏,殿外忽然传来沉重的甲胄声。

    循声望去,只见龙虎卫将军卫骧大步踏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前任首辅严蕃,在殿外求见。”

    朱钰锟听到“严蕃”二字,脸色骤然一沉,冷笑一声:“好个严蕃!亲生儿子严仕龙谋反,义子蔡文华通敌叛国,朕还没治他的罪,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传他进来!”

    内监总管王怀恩高声宣喏。

    殿门缓缓打开,严蕃小步疾趋而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旧布袍,脊背佝偻,步履蹒跚,满头白发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刺目的银光。

    他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声音平静却清晰:“老臣严蕃,叩见陛下。”

    朱钰锟冷冷看着他:“严蕃,你教出的好儿子,好义子!一个谋逆,一个降敌!雄关陷落,数万将士惨死,你还有脸来见朕?”

    严蕃以额触地,沉声道:“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待退敌之后,老臣自会向陛下领罪。今日老臣冒死前来,只为一言——南迁之议,断不可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灵玄真人拂尘一顿,眉头微蹙。

    朱钰锟压下怒火,问道:“哦?你倒说说,为何不可?”

    严蕃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在朱钰锟身上:“雄关距京城不过三百里,胡骑一日夜便可抵达。若举朝南迁,车驾、宫眷、百官、辎重绵延数十里,一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不等陛下渡过长江,胡人铁骑早已追至。届时我等皆为鱼肉,任人宰割,何谈他日北伐?南迁,是死路一条。”

    朱钰锟心头剧震,脱口而出:“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当守。”严蕃斩钉截铁道,“如于尚书所言,立即召集兵马勤王,先挡住胡人第一波攻势,再徐图后计。”

    于文正站在一旁,满脸错愕。

    他本已做好与严蕃当庭争辩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这个老对手竟会站在自己这边,满腹言语咽回腹中,却没读懂那句“徐图后计”背后的深意。

    房子陵从班列中探出头,小声嘟囔:“说得轻巧,哪有什么兵可调?”

    严蕃侧头,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让房子陵浑身一颤,立刻缩回班列,再不敢多言。

    “陛下,”严蕃转回目光,沉声道,“洛城戚弘毅,曾以数千步卒在洛城郊外大破胡骑,其部火器精良,阵法严整,是眼下唯一能与胡人正面抗衡的力量。可急下诏书,命戚弘毅率所部星夜兼程,赴京勤王。”

    于文正闻言,立刻出列反对:“不可!戚弘毅部肩负守卫洛城重任,岂能轻动?况且其部多为步卒,兵力不过万余,即便赶来,又怎能击退胡人十万铁骑?”

    “无需击退。”严蕃缓缓道,“只要戚弘毅部能拖住胡人数日,臣自有后手。”

    “守城当集全国之力,岂能独赖戚弘毅一部?”于文正追问。

    严蕃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看向朱钰锟,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南方兵马暂不轻动。”严蕃一字一句道,“臣有万全之策,可保陛下周全。”

    朱钰锟与他对视良久,殿中一片寂静。

    终于,他猛地一拍御案:“好!朕就信你这一次!”

    他当即提笔,亲笔写下诏书,加盖玉玺,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洛城,急召戚弘毅率部入京勤王。同时下旨,特许严蕃重回朝堂,参与军机要务。

    百官山呼万岁。

    于文正站在班列之首,看着严蕃那道佝偻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浓。